到了簡鑫蕊寬敞明亮的家中，喬玉英有些拘謹地打量著這個與她熟悉的老家截然不同的環境。一切都太新、太精致，光潔的地板讓她幾乎不敢用力踩。家里還有好多人在迎接著她，向她問好。依依很熱情，圍著奶奶和新來的哥哥轉，拿出自己所有的玩具堆在亮亮面前。

“亮亮哥哥，你看，這是我的芭比娃娃，這是我的艾莎公主，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亮亮看著那些嶄新的、女孩子氣的玩具，只是瞥了一眼，興致不高地搖了搖頭，小手依舊緊緊攥著志生的衣角，仿佛爸爸是他在這陌生環境里唯一的依靠。

簡鑫蕊看在眼里，柔聲說：“亮亮喜歡什么？告訴阿姨，阿姨給你買。遙控汽車？變形金剛？或者樂高積木？”

亮亮還是搖頭，小聲說：“我家里有。”語氣里帶著對熟悉玩具的堅持，也隱隱透著對這個“新家”的排斥。

晚餐非常豐盛，任姨讓廚師使出了渾身解數。但亮亮吃得不多，扒拉著碗里的飯，有些蔫蔫的。志生給他夾菜，他也只是默默吃掉，并不說話，有不喜歡吃的菜，也默默的夾起來，放到爸爸的碗里，不像在家里那樣會和爸爸媽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亮亮，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簡鑫蕊關切地問。

“不是。”亮亮低著頭，“我想媽媽了。”

一句話，讓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微妙地凝滯了一下。喬玉英嘆了口氣。志生夾菜的動作頓了頓，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簡鑫蕊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她輕輕拍了拍亮亮的手背：“亮亮乖，先吃飯，明天就能跟媽媽視頻了，好不好？”

亮亮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依依見亮亮不說話，平時話多的她，也埋頭吃飯，一頓簡鑫蕊想像中的和諧開心的晚飯，卻吃得如此壓抑，這也是簡鑫蕊沒想到的，不過孩子的心情，最能決定爸爸的心情，她是深有體會的，如果依依不開心了，她也會跟著不開心，這點，她能現解志生的心情。

晚上睡覺成了問題。簡鑫蕊早就貼心地將一間客房布置得溫馨舒適，給喬玉英和亮亮住。亮亮洗漱完，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味，沒有媽媽叫他的聲音，沒有妹妹念念在身邊爬來爬去，也沒有熟悉的床頭小夜燈。

志生進來查看時，就看到兒子睜著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眼圈有點紅。

“怎么了，兒子？還不睡？”志生在床邊坐下。

“爸爸，”亮亮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想回家，我想媽媽了。我答應媽媽要回去陪她過年的。”白天的新鮮感和見到爸爸的興奮勁兒過去后，對母親的思念和環境的陌生感開始洶涌反撲。在這個陌生的家里，雖然有爸爸呵護，但亮亮還是感到不適！

志生心里一酸，將兒子摟進懷里：“亮亮，這里也是家啊，爸爸在這里，奶奶也在這里，我們陪著你過年不好嗎？”

“不好！”亮亮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抽噎著，“這里沒有媽媽，也沒有我的小汽車……依依妹妹的玩具我都不喜歡……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我要媽媽！”孩子的哭聲不大，卻充滿了委屈和堅決。

喬玉英在一旁聽著，也跟著抹眼淚，對志生說：“孩子還小，認生，想他媽是正常的。要不……”

志生心情復雜地安撫著兒子，承諾明天一早就和媽媽視頻，哄了好久，亮亮才含著眼淚勉強睡著。

第二天，亮亮和明月視頻，雖然明月耐心的勸亮亮好好陪陪爸爸，但亮亮并不聽話，說要回去，明月說：“亮亮聽話，在南京陪爸爸過完年再回來，到時媽媽去接你！”亮亮聽媽媽要來接他，才勉強的點了點頭。

所以第二天情況并沒有好轉。亮亮明顯情緒低落，不愿意和依依玩，對簡鑫蕊準備的昂貴新玩具也提不起興趣，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志生，或者趴在窗戶邊看著外面，小聲問：“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回家？”

到了年底，公司事多，正是忙的時候，簡鑫蕊看著志生，溫柔的說道：“志生，在家陪陪兒子，公司的事先放一步。”說完自己就去上班了。

中午飯簡鑫蕊專門回來吃，吃午飯的時候，亮亮又幾乎沒動筷子。簡鑫蕊耐心地哄他，嘗試了各種他可能喜歡的菜式，亮亮只是搖頭。

晚上，依依想拉亮亮一起看動畫片，亮亮不肯去，依依說：“別人的哥哥都陪妹妹玩，你算什么哥哥？”亮亮聽依依這么說，突然就爆發了：“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不是你的哥哥，就不帶你玩。”又跑到志生面前，抱著他的腿大哭起來：“爸爸！我要回家！我現在就要回家！我要找媽媽！嗚嗚嗚……奶奶，你說過只是來看看的，我們回家吧，媽媽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

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依戀。這哭聲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喬玉英背過身去擦眼淚。簡鑫蕊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露出一絲無奈和挫敗。她精心準備的團圓，她試圖為志生構建的“新家”的溫暖圖景，在孩子最純粹的思念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無力。

志生抱著痛哭的兒子，感受著他小小身體因哭泣而劇烈的顫抖，心如刀絞。他看著母親心疼的眼神，又看向一旁神色黯然的簡鑫蕊，再看著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亮亮，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愧疚感淹沒了他。他以為的團圓和溫暖，卻成了對兒子的折磨。血緣和過往的牽絆，遠比他想象的要牢固。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拍著兒子的背，終于做出了決定，抬頭看向簡鑫蕊，眼神里帶著歉意和決斷：“鑫蕊，看來……得送他們回去了。”

簡鑫蕊沉默了片刻，努力壓下心頭的失落和一絲難言的委屈，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好，我讓老李準備車。”

這個原本期盼的團圓年，因為孩子最真實的情感需求，不得不提前劃上了休止符。溫暖的希望之下，那根連接著過去的臍帶，再次清晰地顯露出來，提醒著所有人，有些東西，無法輕易割舍，也無法被輕易替代。

志生怕晚上開車不安全，就對亮亮說：“亮亮，晚上開車不安全，爸明天一早就送你回去，你先在這里住一晚，好不好？”

亮亮聽爸爸說要送他回去，就含著淚點點頭。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亮亮就醒了。

他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眼睛還帶著昨晚哭過的微腫，但眼神卻格外明亮。他輕手輕腳地爬下床，生怕吵醒了還在熟睡的奶奶，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爸爸今天要送我回家了！

他穿戴整齊，小心地推開房門，探出頭去。客廳里靜悄悄的，只有廚房方向傳來廚師準備早餐的細微聲響。他踮著腳尖走到爸爸和簡阿姨的臥室門口，門緊閉著。他猶豫了一下，沒敢敲門，只是趴在門邊，豎著耳朵聽里面的動靜，心里期盼著爸爸快點出來。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開了，出來的卻是已經穿戴整齊的簡鑫蕊。她看到門口像個小衛兵似的亮亮，愣了一下，隨即柔聲說：“亮亮這么早就起來了？怎么不多睡會兒？”

“爸爸呢？”亮亮迫不及待地向她身后張望。

簡鑫蕊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自然：“亮亮，爸爸公司臨時有急事，一大早就趕過去了。讓李叔叔和劉曉東叔叔開車送你和奶奶回去，好嗎？”

亮亮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像被烏云遮住的小星星。他低下頭，盯著自己干凈的鞋尖，小小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不是爸爸送……他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他本以為爸爸送他回去，就會留在家里過年，不再回南京，開心的一夜沒睡，現在爸爸不送他，而且早早就去工作了，亮亮失望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他雖然鬧著要回家，可真的要走時，還是想爸爸能陪著他，哪怕只是坐在車里，一路沉默著把他送回去也好。

“爸爸……爸爸是不是生我氣了？”亮亮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不確定的怯意。

簡鑫蕊心里一軟，摸了摸他的頭：“怎么會呢？爸爸最愛亮亮了。只是工作真的很重要，昨天沒上班，所以有重要的事情沒處理，等他忙完了，很快就會去看你的。”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

亮亮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抱著自己的小背包，安靜地等著。那小小的背影，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落寞。

喬玉英也起來了，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早餐桌上，氣氛依舊有些沉悶。亮亮吃得心不在焉，時不時看向門口，仿佛在期待那個熟悉的身影會突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