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南京秋天常見的陰天,灰白色的云壓得很低,讓人的心情也跟著沉下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朵朵還小的時候,每次去她家玩,姑姑都會拉著她的手問:“鑫蕊啊,在學校有沒有人欺負你?有的話告訴姑父姑父,我們去給你撐腰。”
那時候的姑姑,眼里全是直來直去的疼惜。
現在呢?
現在的話,每一句都繞了三道彎,每一個眼神都藏著試探。
“表姐,”江朵朵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想什么呢?”
簡鑫蕊轉過頭,笑了笑:“沒什么,就是想起來點以前的事。”
她看著江朵朵,忽然問:“朵朵,你覺得葉成龍這個人怎么樣?”
包間里安靜了一秒。
簡薇正在夾菜的手頓了頓,江海達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江朵朵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一點:“就……挺好的啊。”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簡鑫蕊的語氣很輕松,像是在聊家常,“是說他對你好,還是說他這個人本身不錯?”
江朵朵咬了咬嘴唇:“都……都有吧。”
簡鑫蕊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端起茶杯,目光和簡薇在空中碰了一下。簡薇的眼神里有一點點意外,又有一點點了然。
簡鑫蕊垂下眼睛,心里有了數。
姑姑姑父今天來,就是想看看朵朵的態度。而朵朵的態度,已經寫在臉上了。
至于她對葉成龍的看法,已經通過爸爸告訴了姑姑姑父,她之所以這樣問江朵朵,只是表明自已尊重江朵朵的選擇,并未像姑姑姑父想的那樣,用自已對葉成龍的一些看法,影響江朵朵的判斷。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臨結束時,簡薇去洗手間,簡鑫蕊跟了出去。
洗手間里沒人。簡薇對著鏡子補口紅,從鏡子里看見簡鑫蕊進來,笑了笑。
“鑫蕊,你今天話不多啊。”
簡鑫蕊站在她旁邊,打開水龍頭洗手:“姑姑,你們這次來,是不是不太放心那個葉成龍?”
簡薇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把口紅收進包里。
“也不是不放心,”她嘆了口氣,“就是想看看。朵朵那孩子,從小就單純,我怕她吃虧。”
簡鑫蕊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
“姑姑,我想我爸已經跟你說過葉成龍的為人,那也是我的看法。”
簡薇轉過身看著她:“還有嗎?”
簡鑫蕊笑了笑:“沒有了。我只是覺得,有些事,得讓朵朵自已去經歷。我們在一旁看著就好,給些好的建議。”
簡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你說得對。”她拍了拍簡鑫蕊的手,“走吧,回去了。”
下午兩點多,簡鑫蕊把姑父姑母送回酒店,又開車把江朵朵送回公寓樓下。
江朵朵下車前,忽然拉住她的手:“表姐,你說……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會不會問他一些很難回答的問題?”
簡鑫蕊看著她,那張臉上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些說不清的復雜。
“會。”她老老實實地回答。
江朵朵的臉垮了下來。
“但是,”簡鑫蕊捏了捏她的手,“葉成龍既然敢來,就應該有心理準備。你操這個心干嘛?”
江朵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也是。”
她下了車,站在路邊朝簡鑫蕊揮手。簡鑫蕊按了一下喇叭,踩下油門。
后視鏡里,江朵朵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樓門口。
簡鑫蕊收回目光,在下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中午吃飯,從頭到尾,姑姑姑父都沒有問過她一句:你覺得葉成龍和朵朵合適嗎?
他們問的是“怎么樣”,不是“合適嗎”。
這兩個問題之間,差著十萬八千里。
綠燈亮了。簡鑫蕊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她忽然有點好奇,晚上那頓飯,葉成龍會怎么應對。
葉成龍訂的餐廳在河西,一家淮揚菜館,包間臨街,落地窗能看見樓下的車水馬龍。
他六點一刻就到了,站在門口等。看見江朵朵的車停下來的時候,他快走幾步迎上去,先替簡薇拉開車門,又叫了一聲“叔叔阿姨”,最后看向江朵朵,笑了笑,什么都沒說。
那個笑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們今天第一次見面。
簡薇看在眼里,沒吭聲。
包間里,茶已經泡好。葉成龍招呼他們坐下,又跟服務員確認了一遍菜單,說是按淮揚菜的經典路子走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如果不合適隨時換。
江海達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包間里掃了一圈。
“就咱們幾個?”
葉成龍正在給簡薇倒茶,聞言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他看向江朵朵。
江朵朵被他看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微微變了變。
“表姐……”她小聲說,“我沒叫她……”
這話說到一半,她自已都覺得不對勁。自已在南京也沒有別的親朋好友,今天這頓飯,按理說無論如何都該叫上她。
可葉成龍沒提,她也不好提,畢竟是葉成龍請客。
江海達沒說話,只是看著葉成龍。
葉成龍的表情僵了不到一秒,隨即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哎呀,是我的疏忽。這一下午光顧著緊張今天這頓飯,把這事給忘了——我這就給簡總打電話。”
他掏出手機,起身走到窗邊,撥通了簡鑫蕊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簡總,我是成龍。”他的語氣很客氣,“晚上在河西這邊吃飯,想請您過來一起,不知道您方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簡鑫蕊的聲音傳過來,隔著話筒有點遠:“今晚啊……我和志生在一起呢,正準備吃飯。你們吃吧,下次有機會的。”
“這樣啊……”葉成龍回頭看了一眼包間里的人,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那真是不巧。行,您和戴總吃好,回頭我再請您。”
掛了電話,他走回桌邊,臉上的歉意還在:“簡總說她和志生在一起,來不了了。”
江海達點點頭,沒說什么。
簡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女兒,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電話打得,時機、語氣、表情,都挑不出毛病。可正因為挑不出毛病,才讓人覺得哪里不太對。
江朵朵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葉成龍回到座位上,給江海達添了茶:“叔叔,菜馬上就來。您嘗嘗這家的燙干絲,說是揚州老師傅的手藝。”
江海達端起茶杯,沒接這個話茬,忽然問了一句:“你和鑫蕊相識多少年了。”
“應該有七八年了吧,那時簡總一個人在南京,我們有幸在一個公司工作,她能力強,做事認真,待人真誠,給了我很多幫助。后來,雖然情況有了變化,但我們一直在一起工作。”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和簡鑫蕊的關系,又夸了人,還順便把自已放在了一個謙遜的位置上。
簡薇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確實會說話。
菜陸續上來。燙干絲、清炒蝦仁、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都是淮揚菜的經典菜式。葉成龍一邊招呼他們吃菜,一邊介紹每道菜的來歷,話不多不少,既不冷場也不顯得聒噪。
江朵朵坐在旁邊,幾乎沒怎么開口。她時不時偷看一眼父親的表情,又偷看一眼葉成龍,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也不知道在戳什么。
吃到一半,江海達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小葉,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簡薇的目光掃過來,又很快移開。
葉成龍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我爸和我二叔三叔,還有董叔一起創辦了云晟地產集團,現在他和我媽都退休了。”
江海達點點頭:“家里就你一個?”
“是的。”
“和二叔三叔關系還好吧?家族企業,兄弟叔侄往往處不好!”
江朵朵在一旁聽著,手心有點出汗。
“還算好吧,有一些小矛盾,也只是工作上的。”
如果此時,葉成龍坦誠的把自已對二叔葉天凱的事說出來,哪怕說出一點點實情,也許會博得老謀深算的江海達的一絲好感,可葉成龍只是把那件事略略帶過。
江海達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這個問題有點大。
簡薇看了丈夫一眼,想說點什么,又忍住了。
葉成龍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江海達,目光很平靜。
“叔叔,我知道您想問什么。”他說,“我對朵朵是認真的。以后的事,我會一步一步來,先把公司管理好,然后……如果朵朵愿意,我想和她一直走下去。”
這話說得很實在,實在到有點樸素。
江海達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審視,也有一點別的什么。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簡薇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吃飯呢,問這么多干嘛。”
葉成龍笑了笑,拿起筷子。
江朵朵低著頭,臉有點紅。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車流在高架上緩緩移動,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
江朵朵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道從窗簾縫隙里移走的光。
現在,天黑了。
她不知道這頓飯算不算順利,也不知道父親對葉成龍到底是什么看法。她只知道,剛才葉成龍說“如果朵朵愿意”的時候,她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吃完飯,葉成龍去結賬。江海達和簡薇先出了包間,站在走廊里等他。
走廊盡頭,葉成龍結完賬走過來,看見她站在那里,腳步頓了頓。
“走吧。”他說。
江朵朵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別的什么。和今天早上離開時看她的那一眼,一模一樣。
她還是讀不懂。
但她忽然想起表姐下午在車上說的那句話:葉成龍既然敢來,就應該有心理準備。
現在飯吃完了,他應付得很好。
可為什么,她心里還是有點空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