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梅到了微諾電子公司,又主持召開了幾個會議,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四十,顧盼梅和志生去了食堂。
微諾電子公司原來有兩個食堂,工人食堂和行管人員食堂,工人多,行管人員少,吃飯時,工人食堂雖然是分時間段吃飯,但還要排很長的隊,第一批工人十一點二十下班,第二批工人十一點四十下班,接著就是第三批工人十二點下班,工人連打飯到吃飯只有二十分鐘時間,有的人飯剛打到手,第二批工人就到了,就餐的位置少,有的工人就站著吃,而行管人員的食堂,確有大量的位置空著,所以志生對前面的各車間和科室整頓后,就開始整頓食堂,不再分工人食堂和行管人員食堂,行管人員,無論是總經理還是一線管理人員,都按時間在一個食堂吃飯,當時做出這個決定時,有很多人反對,志生一句話把反對的人堵了回去:“我這個總經理能吃,難道你們不能吃?”
顧盼梅端著餐盤,站在隊伍末尾。
她上一次端著餐盤排隊吃飯,已經記不清是什么時候了。在恒泰集團,她有獨立的小餐廳,飯菜由專人按她的口味準備好,連餐具擺放的角度都有講究。可此刻她站在這里,前面是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后面是志生,再后面是剛才在一起開會的技術員。
沒有人給她讓位置。
也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這種感覺,反而讓她覺得自在。
隊伍移動得很快。她注意到打飯的窗口有六個,每個窗口的菜品都一樣,沒有所謂的“領導窗口”或“特殊窗口”。最左邊那個窗口后面,站著一個胖胖的阿姨,手起勺落,動作利索,嘴里還念叨著:“今天的紅燒肉燉爛了,都來一份啊!”
顧盼梅忍不住笑了一下。
“顧總,您吃什么?”志生站在她旁邊,探頭看了看窗口里的菜。
她這才意識到自已已經排到了。窗口后面是一個年輕小伙子,戴著白帽子,舉著勺子等她。
“紅燒肉,”她說,“那個青菜,還有……”
她看了一眼,有一道菜她沒見過,像是豆腐,又像是雞蛋羹,上面淋著一層醬色的汁。
“那個是什么?”
“蝦籽豆腐,”小伙子回答,“今天新菜,您嘗嘗?”
“好,來一份。”
小伙子舀了一勺,穩穩當當地放在她餐盤的小格子里。分量不多不少,和前面幾個工人碗里的一樣。
顧盼梅端著餐盤轉過身,志生已經刷好了卡。她注意到他手里拿著一張飯卡,剛才給兩個人一起刷的。
“多少錢?”她問。
“九塊。”志生說。
顧盼梅愣了一下。
三菜一飯,九塊錢。
她看了一眼餐盤里的紅燒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燉得透亮,醬色濃郁,上面還撒了幾粒蔥花。蝦籽豆腐冒著熱氣,能聞到蝦籽特有的鮮香。青菜炒得翠綠,油汪汪的,看著就有食欲。
“坐那邊?”志生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她點點頭,端著餐盤走過去。
食堂里坐滿了人。藍色的工裝和白色的襯衫交錯在一起,有人埋頭吃飯,有人小聲聊天,偶爾有人抬頭看見志生,點個頭,叫一聲“戴總”,然后又低頭繼續吃。
沒有人站起來讓座。
沒有人刻意打招呼。
顧盼梅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肉燉得恰到好處,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醬汁咸甜適口,裹著每一絲肉纖維,在舌尖上化開。她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好吃。”她說。
志生坐在對面,已經開始吃自已的那份。聽到她這么說,抬起頭,嘴角沾了一點醬汁:“真的?也許是你兩天沒吃肉的原因?”
“不是,確實很好吃。”她又夾了一塊,仔細品了品,“這個紅燒肉的做法,不是普通食堂大鍋菜的套路。大鍋菜的紅燒肉通常先炸后燉,省時間,但肉會偏硬。這個是先煸后燜,小火慢燉出來的,家里都未必有這個功夫。”
志生笑了:“你這舌頭,還真是吃出來的。”
“你找的廚師不錯。”顧盼梅又嘗了一口蝦籽豆腐,鮮味立刻在口腔里炸開,“蝦籽是現炒的,不是那種袋裝的。豆腐用的嫩豆腐,過水焯過,去掉了豆腥氣。這個搭配很聰明,成本不高,但口感好。”
“每一個廚師都會面對眾口難調的困境,人多了,口味不同,有的喜歡淡點的,有的喜歡吃辣,我們食堂每餐大約供應六到八個菜,其中有兩個菜是口味淡和比較辣的,讓工人去選擇,其他四個菜口味適中。”
顧盼梅點點頭,又低頭吃了一口青菜。青菜炒得脆生,蒜末爆得香,火候掌握得很好,不是那種悶在保溫桶里焐黃的軟爛。
“這些菜的成本,控制得住?”她問。
“能。”志生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以前兩個食堂,兩套人馬,設備重復,浪費嚴重。合并之后,廚師從十六個減到十二個,采購量大了,議價空間也大了。原來工人食堂每人每餐平均七塊五,行管人員每人每餐平均十二塊,現在統一九塊,菜品質量反而比原來都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每個月省下來的錢,我給工人們加了一次免費的水果和酸奶。周二和周四各一次。”
顧盼梅沒有再說話。
她低頭吃飯,把餐盤里的飯菜吃得很干凈。最后一口米飯咽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什么,抬頭看了看四周。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了。第三批下班的工人正在排隊,窗口前又排起了長隊。她注意到隊伍里有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胸前掛著“財務部”的工牌,站在一個滿身油污的工人后面,沒有插隊,沒有催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等著。
那個工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讓,意思是讓他先打。
年輕人搖搖頭,笑著說了句什么,顧盼梅沒聽清,但看見那個工人也笑了。
“當初合并食堂的時候,”顧盼梅慢慢地說,“反對的人不少吧?”
志生正在喝湯,聞言放下碗,拿紙巾擦了擦嘴:“不少。”
“怎么說服他們的?”
“沒說服。”志生說得很坦然,“我直接讓行政部發了通知,說從下周一開始執行。有人跑到我辦公室來鬧,說這是‘平均主義’,說‘我們坐辦公室的憑什么和工人吃一樣的’。”
顧盼梅看著他:“然后呢?”
“然后我說,你坐辦公室,是因為你的崗位不需要去車間,不是因為你比工人高貴。你吃的飯,是工人生產線上做出來的產品換來的錢買的。你要是覺得和工人一起吃飯跌份兒,你可以出去吃,公司不報銷。”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會議紀要。但顧盼梅聽出了那個場景——方志生站在辦公室中間,對面是一群氣急敗壞的中高層管理者,他一個人,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后來呢?”
“后來他們發現,食堂的飯菜確實比以前好了,而且每個月多出來的酸奶和水果,誰都能領一份,也就不說什么了。”志生笑了笑,“再后來,有幾個中層和工人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飯,聊著聊著,居然解決了一個生產線上的配合問題。從那以后,大家就覺得一起吃挺好的。”
顧盼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最關鍵的是志生每天也會和工人一起吃飯,他這個總經理都沒搞特殊,別人任什么搞特殊?
她看著這個食堂,看著這些坐在一起吃飯的人,看著那些藍色的工裝和白色的襯衫交錯在一起,看著那個胖胖的阿姨在窗口后面扯著嗓子喊“紅燒肉還有最后兩份”。
“志生。”顧盼梅叫他。
“嗯?”
“這個食堂,”她頓了頓,“是你做的所有事情里,最好的一件。”
志生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顧總,您這話說得太夸張了。一個食堂而已。”
“不是食堂。”顧盼梅搖頭,“你能讓這些人坐在一起吃飯。這件事,比什么業績、什么利潤,都難。”
志生沉默了一會兒。
食堂里的喧鬧聲包圍著他們,碗筷碰撞的聲音,人們說話的聲音,椅子在地上拖動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混亂,但又讓人覺得踏實。
他低頭看著自已面前的空盤子:“我覺得,人要是能坐在一起吃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就不會太遠。”
顧盼梅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想起簡鑫蕊早上走的時候,那份吃了一半的面包,想起簡鑫蕊的匆匆離開,想起志生毫不介意的吃下簡鑫蕊吃剩下的粢飯團,想起那個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開的瞬間。
她忽然覺得,也許是志生說的那種“坐在一起吃飯”的踏實感。也許是他那種對誰都周到、對誰都照顧的本能。也許是他在灶臺前系著圍裙熬粥的背影。都是志生身上看似平凡卻顯光的地方。
“顧總?”志生又喊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