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梅站在一旁,看著簡鑫蕊利落地洗肉、切肉——肉絲切得粗細均勻,刀工干脆利落,和她自已剛才切西紅柿時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做飯挺熟練的。”顧盼梅說。
“小時候,媽媽經常教我做飯,說女孩子,就得會做飯,后來志生住在我家時,我時常給他做點,自然而然的就會了,”簡鑫蕊頭也沒抬,刀起刀落,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顧盼梅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已好像從來不了解身邊的人——不了解簡鑫蕊會做一手好飯,不了解志生最喜歡吃什么,不了解那些在她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背后,藏著多少她從未涉足過的日常。
簡鑫蕊動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鐘,青椒肉絲和鹽焗蝦就做好了。她把菜盛出來,又嘗了一小口顧盼梅做的西紅柿炒雞蛋,抿了抿嘴,想吐出來,但還是咽了下去,沒說話。
簡鑫蕊把鹽焗蝦推到一邊,從冰箱里翻出那塊澳洲牛排。花紋漂亮得像大理石,厚度足足三四厘米。
“這塊牛排太好了,”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做紅燒可惜了。”
她把牛排按干水分,切成大塊,刀落下去穩而準,每一塊大小幾乎一樣。冷水下鍋焯水,浮沫被她用漏勺貼著水面掠過,湯汁一滴都沒帶出來。
接著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變成琥珀色,翻起細密的小泡。牛排倒進去,每一塊都裹上紅亮的殼。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再從鍋邊淋入開水。
“小火,一個半小時,”她蓋上鍋蓋,“急不得。”
她轉身收拾臺面,不到兩分鐘,剛才還像戰場的廚房已經清清爽爽。灶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一縷一縷鉆出來。
顧盼梅靠在冰箱邊上看著,沉默了好一會兒。真的沒想到,同樣是富二代,而且是一個爸生的,簡鑫蕊卻這么能干。
“你要是去開餐廳,”她說,“我第一個投資。”
簡鑫蕊笑了,手上還在擰抹布:“顧總,這話我可記著了。”
六點剛過,志生下班回來。
志生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餐盒。他看到顧盼梅來開門,愣了一下——她穿著家居服,圍著一條藍白格子的圍裙,圍裙上沾了幾片黃瓜籽和一塊西紅柿的汁水痕跡。
“你……”志生看著她,眼睛慢慢地亮了,“你做飯了?”
“嗯,”顧盼梅側身讓他進來,“做了兩個,鑫蕊又做了三個。”
志生換了拖鞋走進餐廳,看到桌上擺著五個菜一鍋粥。簡鑫蕊正在擺筷子,見他進來,抬頭沖他笑了一下:“志生,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怎么了?”
“顧總親自下的廚,”簡鑫蕊壓低聲音,但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剛好能讓站在不遠處的顧盼梅聽見,“我進來的時候,廚房跟戰場似的。”
“我聽見了,”顧盼梅在后面說。
簡鑫蕊吐了吐舌頭,把筷子分好。
三個人坐下來。粥盛了三碗——顧盼梅熬的,濃稠度剛好,米香很正。志生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喝。”
顧盼梅沒說話,低頭夾了一筷子簡鑫蕊做的青椒肉絲,確實好吃,肉絲嫩滑,青椒脆甜,咸鮮適口。
“嘗嘗顧總做的,”簡鑫蕊夾了一塊西紅柿炒雞蛋放進志生碗里,又夾了一塊拍黃瓜,“這兩道是顧總全程獨立完成的。”
志生先吃了那塊拍黃瓜。
他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咀嚼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把黃瓜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
“怎么樣?”顧盼梅看著他,語氣平靜,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筷子。
“挺好的,”志生說,“蒜放得夠,很香。”
顧盼梅看了他一眼,沒信。
簡鑫蕊在一旁憋著笑,志生夾了一塊西紅柿炒雞蛋塞進嘴里,嚼了兩下,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大口粥。
“咸嗎?”顧盼梅問。
“不咸,”志生笑著說。
顧盼梅放下筷子,自已夾了一塊西紅柿炒雞蛋放進嘴里。
只嚼了一下,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咸。
不是一般的咸,是那種齁嗓子的咸。她明明記得自已只放了一小勺鹽,但現在嘗起來,至少放了三勺半。而且雞蛋炒老了,又干又硬,西紅柿倒是燉得爛,但酸味和咸味攪在一起,像是在吃咸菜湯泡過的老豆腐。
她皺著眉把嘴里的東西吐了出來,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
“倒了吧,”她說,聲音很輕,“別吃了。”
志生又夾了一塊,塞進嘴里,嚼了兩下,這次沒掩飾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了。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說:“不用倒,拌粥吃正好。”
“志生,”顧盼梅看著他,“你不用——”
“我說真的,”志生夾了一塊西紅柿放在粥面上,紅紅的湯汁滲進白粥里,他低頭吃了一大口,“咸是咸了點,但拌粥吃確實正好。你第一次做,能做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他又夾了一塊拍黃瓜,嚼了嚼:“拍黃瓜也好吃,就是醋放多了點,下次少放一半就行。”
顧盼梅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著那道咸得發齁的西紅柿炒雞蛋,表情認真,不像是為了安慰她才硬吞的。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忍住了,低頭喝了一口粥。
“明天早上,”她說,聲音悶悶的,“我來熬粥。”
志生抬起頭看她。
“你教我,”她補充道,“怎么熬,水放多少,火候怎么控。”
志生看著她,慢慢地笑了。那個笑容很干凈,和他以前穿著白襯衫站在陽光下的樣子一樣,簡簡單單的,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發亮。
“好,”他說,“明天早上我教你。不過我在想,顧總也用不著親自下廚做飯啊?找個大廚在家里做飯不是更好嗎?”
簡鑫蕊坐在對面,低頭喝粥,假裝自已不存在。但她嘴角彎著。
“簡總家也有大廚,她做的飯菜都好吃,我得向簡總學習!”
顧盼梅看了簡鑫蕊那忍住笑的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和餐桌上的燈光融在一起。三碗粥,五個菜,有一道咸得讓人皺眉,一道酸得難以下咽。
簡鑫蕊夾了塊牛排放進志生碗里,岔開話題:“志生,嘗嘗這個,燉了一個半小時。”
志生咬了一口,肉酥爛得幾乎不用嚼,醬香濃郁,微微回甘。“還和以前一樣好吃。”
“那當然,”簡鑫蕊笑了,“我知道你的口味。”
“顧總,這次來南京,準備待多久。”
顧盼梅放下筷子,看向簡鑫蕊:“這次在南京待三天,明天去桃花山。”
“桃花山?”簡鑫蕊筷子頓了一下。
“我和蕭明月合資的生產桃膠膏的公司開業,我得去一趟。”
簡鑫蕊下意識看了志生一眼。志生低著頭,用筷子撥著碗里的粥,看不出表情。
“志生跟我一起去。”顧盼梅說得隨意,像是陳述一個已經定下來的安排。
志生放下筷子:“我不去了。”
“為什么?”
“不想去。”他聲音很平,但底下的東西很硬。
顧盼梅看著他:“你不想回前門村看看?看看念念,看看老媽?”
志生沒說話。前門村三個字像一根針,不長,但扎進去剛好碰到什么舊傷口。他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以“蕭明月前夫”的身份回去,不想看見那些當年說他離不開蕭明月,嘲笑他帶“綠帽子”的人的那副嘴臉。現在他管著幾十億資產的公司,可就是忘記不了那些人的眼神。
“你現在撐管的這么大公司,蕭明月連比的資格都沒有。”顧盼梅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怕什么?”
志生抬起眼看她,沒有接話。
簡鑫蕊一直沒出聲,低頭喝粥,耳朵卻豎著。她當然不想志生去——蕭明月再好再不好,那是前妻。桃花山是蕭明月的地盤,志生一回去,指不定多少人拿舊事戳他脊梁骨。她心疼,更擔心的是,蕭明月很可能就這事,拉近志生和她的關系,再次把念念放到志生的懷里,告訴他念念是他的親生女兒。
但她什么都沒說。她現在沒有立場說。
在志生心里,他們已經分手了。是她不肯認,騙自已說只是“暫時分開”。可這一刻她忽然不確定了——她攔不住他,也沒有資格攔。
“我去。”志生忽然開口。
顧盼梅看著他。
“不是因為百億資產,”志生夾起那塊已經涼了的牛排,“是因為你說的對——我確實沒什么好怕的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終于想通了的小事。
簡鑫蕊扯了扯嘴角,低頭扒了一口粥,沒讓任何人看見她眼里的那點水光。
她不是怕他見蕭明月。她是怕他這一次回去之后,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包括徹底放下過去,包括重新開始。
而重新開始的那個選項里,有沒有她,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