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之上，兩方人馬劍拔弩張。
無數人的性命，將懸于一線！
而這一切的緣由，皆是因那車中的一個女子。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云層壓得很低，荒原一片肅殺。
裴十二身后，唯有玄黑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的皇家龍紋，昭示著天家威儀。
“白七公子，”
裴十二的聲音裹挾著金石之氣，清晰地傳遍雪地曠野。
“貴妃乃朕最重之人，豈容你這商賈之流肆意擄掠？速速將人交出，朕可念你江南白家數代忠誠，饒你死罪?！?/p>
話音落地，身后的玄甲軍士齊齊踏前一步，長戟頓地，發出“鏗”的一聲巨響，震得地上的殘雪都簌簌跳動。
白七聞言，卻只是輕笑一聲。
“裴十二，你我心知肚明，這龍椅你坐得穩不穩，尚是未知之數。為了一個女人，便將京畿衛戍盡數調來此地，也不怕那老賊趁虛而入，端了你的老巢？”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緊閉的車簾，聲音陡然溫柔下來：“何況，芙兒是自愿隨我走的。大齊皇宮，如何比得上我江南的四季如春，錦繡溫柔？”
這番話，無疑是火上澆油。
“看來，白公子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p>
他緩緩抬起手，身后弓箭手已然引弓上弦，密密麻麻的箭簇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朕再問最后一次，人，你交還是不交？”
“若我說不呢？”
白七臉上的笑意斂去，那雙清冷的眸子終于透出一絲狠厲。
“皇上要在此地與我魚死網破，自無不可。只是不知，待你我兩敗俱傷之際，屆時，莫說是她，便是你這皇位，怕也保不住了?！?/p>
車廂之內，云芙靜靜地聽著外面兩個男人的交鋒。
她摸了摸方才被他強迫留在肌膚上的痕跡，斂下眉目。
任由他們開戰，更是下下之策。
無論誰勝誰負，一旦戰事開啟，生靈涂炭，血流成河，這筆債，終究會算在她頭上。
念及此，她緩緩坐起身，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又將那件狐裘大氅仔細地攏好，遮住頸側的些許紅痕。
隨即，她伸手，掀開了車簾。
那一瞬間，仿佛整個蕭瑟的雪原都有了顏色。
云芙就那般靜靜地立在車前，柔弱又美到驚心動魄的身子，在肅殺的玄甲與奢靡的錦裘之間，顯得格外清麗而脆弱。
風吹起她的青絲，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支隨時會乘風歸去的謫仙。
她平靜地掃過對峙的雙方。
裴十二在看到她的一剎那，呼吸猛地一滯。
他見過她著素衣的溫婉模樣，見過她穿華服的明艷之姿，卻從未見過此刻的她。
她的臉上，尚殘留著一絲不自然的潮紅，那雙總是水光瀲滟的唇瓣，此刻微微紅腫，帶著一絲被蹂躪過的痕跡。
一股濃烈的屬于另一個男人的氣息，混雜在她自身清雅的體香之中。
她脖頸紅痕，明晃晃昭示著方才發生過什么。
他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目眥欲裂。
“殺了他！”
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如同困獸悲鳴。
白七朗聲一笑，“白某既敢來，便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此刻，我白家的船隊，怕是已然封鎖了運河，而我豢養的死士，想必也已叩開了皇城的大門。你若在此處殺了我，整個京城，便要為我陪葬！”
這是最后的攤牌。
白七竟早已暗中布下天羅地網，要與裴十二來一場豪賭。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云芙動了。
她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下馬車，赤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徑直走向了裴十二的戰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十二坐在高頭大馬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走近。
他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痛惜，有憤怒，有不解，更多的，卻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癡戀。
就在那一剎那，裴十二俯下身，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撈起，穩穩地放在了自已身前。
“??！”
白七的臉色驟變，伸手去抓，卻什么也沒抓到。
戰馬受驚，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裴十二卻將云芙如珠如寶般死死護在懷里，用自已的胸膛，為她擋住了一切。
“裴十二，你！”
白七沉下眸子，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裴十二卻不理他，只是低頭看著懷中的人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芙兒，跟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不計較，只要你回來……”
“那你便是要美人，不要江山了?！?/p>
白七的聲音冷得像冰。
裴十二的抉擇，將決定天下的命運。
云芙知道，再等下去，無論如何選，都將是萬劫不復。
她靠在他溫熱而堅實的胸膛里，感受著他那顆為她而瘋狂跳動的心。
她緩緩地，扭轉了上半身，仰起頭，迎上了他那雙眼睛。
然后，她湊上前，將自已柔軟的唇瓣，輕輕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裴十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砸得暈頭轉向，腦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她唇瓣的觸感，與她眉目流轉間那仿佛化不開的繾綣與不舍。
他的心，在這一刻，幾乎要融化成一灘春水。
就是現在！
云芙趁他失神的瞬間，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了他腰間那柄象征著帝王身份的龍紋長劍。
她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只翩然的蝶，從馬上飄落。
裴十二猛然驚醒，伸手去抓，卻只撈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云芙落地站定，反手將那柄沉重的長劍橫在了自已纖細的頸間。
鋒利的劍刃，瞬間便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都住手?！?/p>
她看著裴十二：“我不想皇上為后世史官所詬病，被列祖列宗指責，也不想你因我一人，而遺臭萬年。更不想因你我之間的糾葛，而讓天下百姓，生靈涂炭。”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白七，依舊是那般平靜：“白七郎，你也收手吧。”
她以自已的性命，劃下了停止符令。
裴十二看著她頸間那抹刺目的嫣紅，心痛如絞，卻終究不敢再上前一步。
最終，是漫長的沉默。
“好?！?/p>
白七最先開口，他深深地看了云芙一眼，然后告訴裴十二。
“我答應芙兒。撤回京城的人，從此以后，這大齊的江山，你我便以長江為界，劃江而治。”
裴十二咬碎了牙，血腥氣在口中彌漫。
他看著那個以命相搏的女子，終是緩緩閉上了眼，再睜開時，他艱難地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一場足以傾覆天下的干戈，就此消弭。
整個江南，盡數歸了白七。
他在這片富庶的土地上，自立為王。
而云芙，則成了這里唯一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