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沈敘昭吃得飽飽的。
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鼓起來的肚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然后站起來晃到沙發上,窩進靠墊里,把手機掏出來,開始刷短視頻。
溫疏明收拾完碗筷,從廚房出來,在沙發上坐下。沈敘昭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熱源的貓,從靠墊上挪過來,把自已整個人塞進他懷里。
后背貼著他的胸膛,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手機舉在臉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淺金色的瞳孔里,一閃一閃的。
溫疏明攬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平板,開始處理工作。郵箱里有十幾封未讀郵件,他點開最上面那封,是歐洲那邊關于新項目進展的匯報。
他看了幾行,沒看進去。因為他低下頭的時候,看見沈敘昭正在看兩只貓從柜子上跳下來沒站穩、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的視頻,笑得渾身都在抖。
剛看完第一頁文件,平板上方彈出來幾條消息。
溫疏明皺了皺眉點開消息,快速掃了一遍,然后低頭看著懷里那個還在對著手機屏幕笑成一團的小家伙。
“乖乖,”他輕聲問,“你們今天是不是換了課?”
沈敘昭從視頻里抬起頭,眨了眨眼。“是啊,昨天晚上學委在群里通知的,還接龍了呢。”他想了想,“好像是因為老師臨時有事,把網絡課調到上午了。怎么了?”
溫疏明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會說“沒什么”,然后把這件事壓下去。他會讓林燼去處理,會讓維序局那邊把尾巴掃干凈,會讓所有可能驚擾到沈敘昭的東西都消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會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已肩上,然后在沈敘昭面前露出一個什么事都沒有的笑。因為他覺得這是對的。
他是沈敘昭的丈夫,是小家伙的伴侶,是那個應該在風浪來的時候站在船頭、把所有的浪都擋在前面的龍。
但沈敘昭說過,他不想被瞞著。
溫疏明把平板轉過來,屏幕朝向沈敘昭。上面是維序局發來的消息,措辭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有一個國外來的邪教組織,摸進了首都大學。
他們已經被維序局的人控制住了。經過審問,是為沈敘昭而來的。
沈敘昭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邪教?”他的聲音里沒有害怕,反而帶著一種“我在紀錄片里看過這個”的興奮。
“我還沒在現實中見過呢!”
溫疏明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已的擔心好像有點多余。
邪教是什么?是騙人,騙錢,害命,毀家的組織。所以華夏對邪教的宣傳一直沒有停過。
從小學到大學,從社區公告欄到地鐵電視,那些標語、那些紀錄片、那些真實案例改編的短劇,一遍一遍地提醒著人們——不要信,不要跟,不要把自已交給那些披著信仰外衣的騙子。
有信仰本是向善之光,能讓人清醒、堅定、心懷善意。但盲目迷信、不分正邪,就會把信仰變成枷鎖,把精神交給邪念,最終害人害已、毀掉人生。
所以信仰可貴,但辨偽更重要。
沈敘昭原來那個世界,應該是沒有非自然力量的。那些標語、那些宣傳、那些“崇尚科學,反對邪教”的橫幅,在那個世界里,是絕對正確的真理。
因為那個世界沒有神明,沒有超自然,沒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這個世界不一樣。
這個世界有龍,有精靈,有那些從裂縫里爬出來的黑霧,有觀瀾署、非相局、維序局,有他脖子上那顆會發光的藍寶石,有溫疏明那雙金色的、能在黑夜里亮起來的眼睛。
那么,那些邪教信奉的神明,真的存在嗎?
這么想著,沈敘昭也問出來了。“溫疏明,那些邪教信奉的神明……真的存在嗎?”
溫疏明沒有立刻回答。
這不像他,平時無論沈敘昭問什么,他都能很快給出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我不知道”,也說得很坦然。
但這次,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確定。”他最終說。
沈敘昭愣了一下。
“哎?”小沈漂亮的眸子睜大了,“難道真的有神明嗎?”
那世界意識算什么?是神明嗎?還是比神明更高級的東西?神明和世界意識哪個更厲害?他的腦子里開始飛速運轉起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像一群被驚飛的鳥,撲棱棱地往天上沖。
溫疏明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我不確定神明的存在。但我可以肯定,那些邪教信奉的,絕對不是神明。”
沈敘昭歪了歪小腦袋。那表情分明在說:你怎么知道?
溫疏明看著他歪頭的樣子,又忍不住親了一下。這次親在鼻尖上。
“我之前和你說過,傳說中精靈族是最接近于神的種族。”他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講一個很古老的故事,“其實龍族也一直流傳著世界樹的傳言。”
“這我知道!”沈敘昭的眼睛又亮了,“北歐神話里的那個!
一棵大樹,撐起九個世界,樹根扎在命運之泉里,樹頂有只神鷹,樹下有條毒龍在啃樹根,諸神黃昏的時候樹會枯,世界會毀滅……”
溫疏明看著他滔滔不絕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
“龍族流傳的世界樹,和這些神話有沒有聯系,我不知道。”他說,“但‘世界樹’這個概念,幾乎出現在所有古老文明的神話里。”
世界樹,全球神話共通的核心意象。
一棵通天徹地的巨樹,支撐著天、地、冥三界,是宇宙的軸心,是生命的源頭,是秩序的象征。
北歐有尤克特拉希爾——那棵巨大的白蠟樹,撐起九大世界。
三根巨根扎向三處圣泉:阿斯加德的神國之泉,命運女神在那里編織命運;約頓海姆的智慧之泉,奧丁用一只眼睛換取了智慧;尼福爾海姆的冥界之泉,毒龍尼德霍格日夜不停地啃食樹根。
樹頂有神鷹盤旋,樹間有松鼠傳謠挑撥,樹根有無數毒蛇啃噬。樹一枯,世界便迎來諸神黃昏。
華夏有扶桑、建木、若木。扶桑在東方,是太陽棲息的地方,十個太陽住在那里,金烏負日巡天,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建木是天地中心,無旁枝,直插天庭,是伏羲、黃帝等上古神祇登天的天梯。
若木在西方,是太陽落下的地方,與扶桑東西呼應,一出一落,便是人間的一晝一夜。
印度有阿什瓦特塔——那棵倒生的宇宙榕樹。根在上,枝在下,根在天界,枝垂入人間。樹葉是吠陀經文,知此樹者,即知宇宙真理。
龍族流傳的世界樹,和這些神話有沒有聯系?溫疏明不知道。
那些神話里的樹,是真實存在過的,還是后人根據某些模糊的、遙遠的記憶編織出來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相通的。
所有古老文明都記得有一棵大樹,所有古老文明都相信天地是被某種秩序支撐著的,所有古老文明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我們從哪里來,世界往哪里去。
沈敘昭安靜地聽他說完,眨了眨眼。“那棵世界樹……還在嗎?”
溫疏明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他說,“失落時代之后,很多東西都消失了。龍族遷入次空間,與外界的聯系幾乎斷絕。
那些古老的、曾經支撐著這個世界秩序的東西,有的沉睡了,有的死去了,有的被人遺忘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段與自已無關的歷史。但沈敘昭知道,那是他的童年,是他親眼看著那些古老的、曾經輝煌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熄滅、消失、被遺忘。
沈敘昭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環住溫疏明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一點,在他的嘴角上落下一個吻。
“那我們以后去把它們找回來吧。”他說,眉眼彎彎的,“一件一件地找。”
溫疏明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睛。
那么理所當然,那么篤定,那么讓龍忍不住想跟著他走。
溫疏明把他抱得更緊了。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那兩個交疊的身影上,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的紗。
沈敘昭靠在他懷里,又開始刷手機了,剛才那個關于神明和世界樹的嚴肅話題,已經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溫疏明低下頭,在他的眼角親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平板,給維序局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