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亞當和奧里森漸漸長大。亞當作為領主最好用的義子,開始帶兵征伐。
強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沒人敢說他是一個半精靈了。那些曾經在背后議論他血脈不純的人,當著他的面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叫一聲“九公子”。
那些曾經在比試臺上對他下死手的兄長,在他面前收斂了所有的鋒芒,笑得比誰都和善。那些曾經對他不屑一顧的將領,在戰場上跟在他身后,把命交到他手里,說“九公子往哪打,我們就往哪沖”。
領土在他的刀下不斷擴張。那些哥哥姐姐們對他的態度也改善了不少。他們不蠢。亞當在,領土就在;領土在,資源就在;資源在,他們就能繼續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沒有人會跟自已的好日子過不去。所以他們笑著,客氣著,在領主面前夸他“年少有為”,在宴會上敬他酒,在他出征的時候送到城門口,說“九弟早日凱旋”。
亞當不介意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只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讓奧里森好好長大。
托他的福,奧里森從第一次修煉開始,用的就是最好的資源。靈藥是最好的,晶石是最好的,功法典籍是領主親自從藏經閣里挑出來的。
連教導他的老師,都是領主花重金請來的、在精靈族里排得上名號的強者。奧里森的天賦在領主的子嗣里算得上不錯,但天賦和努力不一樣。
天賦是你生下來就有的,努力是你后天可以選擇的,而奧里森的上限,只是亞當的下限。
這是所有人都看得見、卻沒有人敢說出口的事實。亞當從戰場上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戰利品堆滿了庫房,打下來的領土畫進了版圖,贏得的榮耀讓領主在宴會上笑著拍他的肩膀。
奧里森坐在宴會的角落里,看著那個被所有人圍在中間的沉默的、像一把出了鞘就再也沒人能把它按回去的刀一樣的兄長,攥緊了酒杯。
難免會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九公子到底是半精靈,天賦再好,也是外來的。”“十公子才是領主的親生骨肉,憑什么所有的好東西都緊著那個半精靈?”“都是一個母親生的,怎么十公子和他哥哥差這么多?”
那些話像針,細得很,扎進去的時候不疼,可扎得多了,就長在肉里了,拔不出來。奧里森聽進去了。他聽進去了那些話,卻忘了說那些話的人是誰。
亞當太忙了。忙著打仗,忙著擴張,忙著在領主面前維持那個“好用”的義子的身份。
他每次回來,奧里森都笑著迎上來,說“哥哥辛苦了”,說“哥哥我給你留了你愛吃的點心”,說“哥哥你這次多待幾天好不好”。
亞當說好。然后第二天就被領主叫走了。他沒注意到奧里森的變化。沒注意到他笑的時候眼底的暗芒,沒注意到他攥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沒注意到他站在宴會的角落里、看著自已被眾人圍住的背影時,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里翻涌著的東西。
那是嫉妒,是恨。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終于發現自已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時,那種想把一切都毀掉的、扭曲的、讓人后背發涼的惡意。
那一天,亞當從戰場上回來。這次的仗打得很辛苦,對方是相鄰領地的精銳,兵力比他們多,糧草比他們足,地勢比他們好。亞當打了很久,折了將近一半的兵力,才把那座城啃下來。
他渾身是傷,鎧甲裂了好幾道口子,左臂的傷口深得能看見骨頭。他沒有回府,先去了領主的議事廳,交了軍令,匯報了戰況,把戰利品的清單遞上去。
領主說我兒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他說是。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奧里森站在廊下等他。
奧里森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跌跌撞撞跑過來抱著他腿的小孩了。他穿著領主的公子該穿的袍子,料子是最好的,繡紋是最繁復的,腰間的玉佩是領主親手賞的。
“哥哥,你回來了?!甭曇艉茌p,很溫柔,像小時候每次他出征回來時一樣。
亞當點了點頭?!班拧!?/p>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奧里森說,“你受傷了,我知道有一片森林,里面的泉水能治傷。我之前去過一次,很靈的?!?/p>
亞當看著他,想說不用了,這點傷回去讓醫官處理就好。但他看見奧里森的眼睛,那雙翠綠色的、亮晶晶的、像小時候每次他出征回來時都會笑著跑過來抱住他的眼睛。
他想起自已很久沒有陪過他了。很久沒有教他劍術,很久沒有帶他去森林里打獵。他點了點頭,說好。
他們穿過領主府的后門,走過一條很長很長的、鋪滿落葉的小徑,走進一片陌生的森林。樹很高,枝葉很密,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像碎了一地的光斑。空氣很潮濕,帶著腐爛的樹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奧里森走在前面,腳步很輕,很快,像怕他反悔。亞當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他的弟弟什么時候長這么高了?什么時候走路不再跌跌撞撞了?什么時候那個會抱著他腿撒嬌的小孩,變成了一個需要他仰著頭才能看清背影的少年了?他還沒想完,腹部就傳來一陣劇痛。
刀刺進去,穿過鎧甲,穿過皮肉,卡在兩根肋骨之間。準得像是練過很多次。亞當的身體僵住了。
陣法的光芒從腳下升起來,那些刻在樹干上、埋在落葉下、藏了不知道多久的符文一道一道地亮起來,像一張被點燃的、正在收緊的網。
奧里森站在他面前,手里還握著那把刀的刀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很亮,亮得不像他。那里面有太多的東西——嫉妒,恨意,被壓抑了太久的、終于可以釋放出來的瘋狂。
他的嘴張著,說出的話不像他說的,像另一個人在他身體里憋了太久、終于找到機會沖出來的聲音。
“是你搶了我的天賦?!彼f,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不過是個卑賤的半精靈,憑什么所有人都說你比我強?憑什么領主把最好的資源都給你?憑什么那些將領只認你,不認我?那些天賦,那些榮耀,那些本該屬于我的東西……都是你搶走的。”
亞當看著他,看著那雙翠綠色的、曾經亮晶晶地看著他叫“哥哥”的眼睛,此刻像兩團被點燃的、正在燃燒自已、也燃燒別人的火。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艱難地轉過頭,看向樹后。母親站在那里。穿著那件最好的袍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和當年一樣。
她蒼老了很多,嘴唇在抖,眼睛不敢看他,垂著眼,看著地上那些正在發光的符文,像看著什么她看不懂的、也不想看懂的東西。
亞當叫她。她的肩膀顫了一下,沒有抬頭。
“為什么?”亞當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申嚪ㄟ€在收緊。那些光把他捆得越來越緊,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正在勒進肉里的蛇。
亞當看著她垂下的眼,看著她抖動的唇,看著她攥緊袍角的手指,看著她那副永遠不敢抬頭、永遠不敢說話、永遠在等別人替她做決定的懦弱的模樣。
“母親,”他又叫了一遍,聲音還是很平靜,“你也是這么想的嗎?”
母親沒有抬頭。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像蚊子哼哼一樣的聲音。
“你本來……也是因為奧里森是領主家的公子,才能到今天這一步的?!彼D了頓,聲音更小了,小得像在說服自已,“這個陣法……不會傷你性命的。以后奧里森成了領主,會報答你的。”
亞當看著她,看著這個他從小就想保護的人??粗米钶p的聲音、最怯懦的語氣、最理所當然的邏輯,把他賣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短,像一口氣還沒呼完就斷了。他轉過身,用那只還能動的手,握住胸口的刀拔了出來。血噴出來的瞬間,陣法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奧里森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亞當還能動。沒想到那把被他精心淬過毒、專門用來克制精靈力量的刀,在亞當身上只起到了一半的效果。
亞當把刀扔在地上,刀落地的聲音很清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于斷了。陣法的反噬開始了。那些刻在樹干上的符文一道一道地炸開,像被人從內部點燃的引線,燒得很快,快得奧里森來不及反應。
他被那股力量彈出去,撞在樹上,吐出一口血,臉色從白變青,整個人像一只被拍在墻上的、翅膀還沒干透的飛蛾。
亞當也沒有討到好處。陣法的力量在他體內橫沖直撞,把那些舊傷、新傷、還沒愈合的、已經結痂的,全部撕開。
他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腿軟得站不住,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水。他轉過身,朝森林外面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血從后背和胸口同時往外涌,在身后的落葉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暗紅色的痕跡。
這次,他沒有回頭。
身后,奧里森趴在地上,捂著胸口,嘴里還在往外冒血。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搖搖晃晃的、像隨時會倒下去的背影,想說什么,喉嚨里涌上一口血,沒說出來。
母親害怕的倒在地上,看著那兩個孩子——一個倒在地上,一個越走越遠。
別奢望在長久的冷漠里突然長出溫柔,不愛這件事,從來都是終身無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