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天色沉沉地暗了下去。
公園一角的石凳被白日曬了一天,此刻還殘留著一絲溫吞的余熱,坐上去倒也不涼。
水萍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屏幕朝下。
唐婉坐在石凳的另一端,腰背挺得很直。
“媽?!彼奸_口了。
唐婉“嗯”了一聲,沒有轉(zhuǎn)頭,目光落在前面不遠處的一棵桂花樹上。
桂花開得正盛,甜膩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她卻覺得這香氣今天聞著有些發(fā)苦。
水萍偏過頭看了母親一眼,她看見母親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角微微往下撇著,那是唐婉心里有事時慣常的表情。
水萍從小就看慣了這張臉,高興時的樣子、生氣時的樣子、疲憊時的樣子、強撐時的樣子,她都能一眼分辨出來。
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叫做“有話要說卻又不知怎么開口”。
“媽,你是不是跟一燕姐說了什么?”
唐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過了大概半分鐘,唐婉才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女兒。
水萍的眼睛很干凈。這是唐婉最心疼的地方。
水家敗了,別墅賣了,曾經(jīng)觸手可及的一切榮華富貴,像退潮一樣嘩啦啦地褪得干干凈凈,沙灘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可這個女兒的眼睛還是干凈,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
這種眼神讓唐婉心疼得喘不過氣來。
“萍萍。”唐婉的聲音有些啞,“媽是跟一燕說了幾句話。”
水萍點了點頭,安安靜靜地等著母親繼續(xù)說下去。
唐婉把交握的手指松開,又握緊,反復(fù)了幾次。
“萍萍,”唐婉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媽知道你心里有數(shù)。有些話,媽不說你可能也看得出來。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喉結(jié)微微滾動,“但是媽是當媽的,有些話,不管多難開口,都得說。”
水萍把膝蓋上翻過去的手機拿起來,放進了口袋裡,然后轉(zhuǎn)過身來,正對著母親。
“媽,你說?!?/p>
“一燕她……”唐婉斟酌著措辭,“她對小澄,有些不該有的心思?!?/p>
這句話說出來之后,唐婉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沉重的情緒涌了上來。
她不忍心。她真的不忍心。
唐一燕是她哥哥的女兒,是她看著長大的親侄女,那孩子小時候在她懷里撒過嬌、扯過她的頭發(fā)、奶聲奶氣地叫她“姑姑”。
如今她卻在女兒面前說侄女的不是,這種滋味像是嘴里含著一片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唐婉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心疼女兒,也心疼侄女。
“萍萍,媽媽是過來人,一個女人的眼神里藏著什么樣的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一燕看江澄的那個眼神,里面有光、有熱、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望,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年輕時候的我,也曾經(jīng)用同樣的眼神看過你的父親。”
唐婉的手在水萍的手掌下面微微發(fā)抖。
她想到了唐一燕的處境:有女兒,有老公,是一個有夫之婦。
怎么能在這樣的身份下,對別的男人生出那種心思?
更何況那個男人是表妹的心上人。
“萍萍,”唐婉的聲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媽跟一燕說那些話的時候,心里也不好受。
她是媽的親侄女,媽不想傷她的面子,更不想讓她難堪。但是……”
唐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的那塊石頭似乎又沉了幾分。
“但是有些話不說不行。她是一個結(jié)了婚的女人,有家有室有孩子,她不能……”
唐婉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她說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已的喉嚨被什么東西掐住了,每一個字都要從那個縫隙里硬擠出來,擠得生疼。
水萍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母親的手背。
她的表情始終很平靜,路燈的光落在她的側(cè)臉上,勾勒出一個柔和的輪廓。
唐婉看著女兒的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像一條在淺水里慢慢游動的魚,水淺了,她就貼著河床游,不急不躁。
可是唐婉知道,水萍心里是苦的。
唐婉把手從女兒的手掌下面抽出來,反手握住女兒的手,握得很緊。
“萍萍,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碧仆竦穆曇艉鋈蛔兊煤苷J真,“江澄這孩子,跟你,算是好事多磨。”
她用了“好事多磨”這四個字,不是隨口說的,是認認真真想過的。
江澄和女兒之間的糾葛,唐婉之前是急在心上,卻也無可奈何。
水家有自身的原因,可也是受江澄的連累破了產(chǎn)。
別墅賣了,集團沒了,曾經(jīng)的家產(chǎn)像沙堡一樣被潮水沖得干干凈凈。這份落差,這份屈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唐婉有時候覺得女兒不像自已,也不像她父親。
水萍像是另外一種生物,一種天生就能在各種環(huán)境下找到平衡點的生物。
給她錦衣玉食,她能過得從容;給她粗茶淡飯,她也能過得從容。
這種品質(zhì)唐婉知道自已這輩子也達不到。
“萍萍,媽不能讓任何人再傷你心了?!?/p>
唐婉的聲音變得有些硬,像是骨頭里面長出來的那種硬,“江澄跟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媽不能讓任何人插在你們中間。一燕也不行?!?/p>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唐婉的眼睛里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光芒。
唐婉松開了水萍的手,兩只手重新交握在一起,擱在膝蓋上。
她的坐姿始終很端正,腰背挺直,肩膀打開,下巴微微收著。
“萍萍,你怪不怪媽多管閑事?”唐婉問完之后自已又覺得有些多余,可話已經(jīng)出口了,收不回來。
水萍搖了搖頭。
“不怪。”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池沒有波瀾的水。
唐婉看著女兒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一絲埋怨、一絲不悅、一絲哪怕是最細微的不滿,可她什么也沒找到。
水萍的眼睛干干凈凈的,像是一面擦得透亮的玻璃,能一眼看到后面的天空:那片天空很藍,很廣闊,沒有烏云,沒有陰霾。
水萍把目光從母親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棵桂花樹上。
甜膩的香氣隨著夜風(fēng)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她輕輕地吸了一口,然后緩緩地吐出來。
“媽,一燕姐被小澄從泥沼里拉出來,她對小澄產(chǎn)生情愫,這也是人之常情!”
她沒有咬牙切齒,沒有冷嘲熱諷,甚至沒有一絲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