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通。
“喂,衛部長?”易啟航的聲音傳來,平穩如常,聽不出什么異常情緒。
衛文博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卻掩不住底色的焦灼:“易總編,打擾了。有件非常緊急的事,需要立刻和你溝通,事關程總,也事關南設計師?!?br/>他語速極快地將熱搜視頻、程征決定公開關系并召開發布會的事情簡述了一遍,末了,他不忘給易啟航戴一頂高帽子:“易總編,你是專業人士,也是……關心南設計師的人。程總這個決定風險太大,我勸不住。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或者,和程總溝通一下?現在可能只有你的話,他能聽得進一二了?!?br/>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
沉默得讓衛文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然后,他聽到易啟航的聲音,“衛部長,我明白你的擔憂。事實上,程總作出的決定,我甚至很佩服。”易啟航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危機公關里有一條基本原則:危機發生后的第一個24小時至關重要,回應速度與回應態度往往決定了事態的最終走向。但比速度更重要的,是方向的正確性?!?br/>沒有人知道,易啟航此刻的復雜心情。
程征要公開,而南舟沒有反對,是不是她心里也隱隱有所期盼。
她到底,還是愛程征多一些。
可易啟航,不會讓程征這么做。
不光光是為了南舟,更為了他自己。
三十三年人生,他第一次確定自己的心,如此深愛著一個人,他要為自己搏一搏。
只要沒有徹底公開,易啟航就始終有機會。
只是這一份心思,不足與衛文博來說。
易啟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程總選擇迅速回應,態度堅決,很符合‘華征速度’;他想要保護南舟的心意,也沒有錯。但問題的關鍵在于,他選擇的‘方向’——將私人關系置于聚光燈下,作為應對職業抹黑的武器——是否是最‘正確’的那一個?”
衛文博屏住呼吸,易啟航的話精準地點中了他最深的憂慮。
“這個方向,”易啟航繼續道,聲音里帶著專業的冷靜分析,“很可能將一場針對南舟專業操守的誹謗,升級為一場涉及華征集團內部治理、創始人公私不分、甚至可能影響股價和項目信心的更大的風暴。攻擊的火力不會如程總所愿完全轉移到他身上,反而會形成交叉火力,傷及南舟,更會重傷華征和他自己。這并非保護,而是將兩人都置于更危險的境地。”
“那……該怎么辦?”衛文博急切地問。
“把發布會的時間和地址發我。”易啟航道,語氣里多了一絲決斷,“與此同時,你立刻整理南舟工作室‘織補’二期項目的全部合同、付款憑證、以及她之前關于項目理念的公開訪談資料,尤其是央視那次。“
“易總編,你的意思是……”
“危機回應,需要事實的鐵壁,而非情感的盾牌?!币讍⒑降穆曇敉高^電波傳來,帶著一種臨危受命的沉穩,“我們先做最壞的準備,同時尋找最優的解法。其他的,我過去,見面談?!?br/>衛文博看著手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雖然前路依然艱險,但至少,有了一個專業且清醒的頭腦加入戰局。他不敢耽擱,立刻調集所有相關資料。
電話掛斷,易啟航將劉熙叫了過來,簡明說清楚事情,并鄭重叮囑,“你迅速去一趟創邑空間,找閃閃,調出于默在職期間的考評記錄、離職原因說明,所有能證明其言論不實的證據,越多越好,越快越好?!?br/>劉熙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撒開腿往外跑。
“記得打車,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易啟航高喊,“給你報銷。”
劉熙聽了,差一點摔倒。
他又不傻!
而易啟航,也出了辦公室,一邊撥打程征的號碼,一邊向停車位走去。
不過,運氣不太好,程征沒有接。
或許,程征已經做出了破釜沉舟的決定。
四九城的路況,關鍵時刻掉鏈子,平時半小時的車程,愣是開出了一個半小時。
衛文博急的團團轉,電話一直催?!耙卓偩?,你什么時候到?發布會就要開始了?!?br/>易啟航額頭都是汗?!皠e催,要催出人命了。你要你老板接電話。”
衛文博直接懟回來:“程總說了,誰也不能改變他的決定?!?br/>易啟航對著手機罵了一句大犟種,倔驢!
衛文博:……
我是誰,我在哪?關我什么事?憑什么挨罵的是我。
好在,發布會前十分鐘,易啟航趕到了發布會現場,華征的國際會議廳。
廳內已是長槍短炮,記者云集,空氣里彌漫著獵奇與審視的氣息。主席臺后方,“華征集團”的LOGO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程征已經坐在主位,西裝筆挺,面色沉靜,唯有下頜線繃得極緊,透露出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易啟航沒有走正門,他從側面的工作人員通道疾步而入,在程征即將開口的前一刻,幾乎是沖到了臺側。
他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閃光燈對著他閃爍了幾下。
程征抬眼,看到是他,眸色深了深,沒有意外,只有一片沉郁的暗涌。
“程總,借一步說話。”易啟航沒有客套,直接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就現在,在你對媒體說出任何話之前?!?br/>程征看著他,沒有動。
“如果你不想失去南舟,就跟我過來!”易啟航從牙縫里擠出來這句話。
幾秒的沉默后,程征抬了抬手,示意稍等,然后對著麥克風,用沉穩的聲音道:“各位媒體朋友,發布會馬上開始,請大家稍候片刻?!?br/>底下響起一片不解的議論聲。
程征起身,與易啟航一前一后,走進了主席臺后方一間臨時休息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易總編,如果你是來勸我的,可以省了?!背陶髀氏乳_口,背對著易啟航,望著窗外林立的高樓,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我答應了她。這次,我不會再讓她獨自面對?!?br/>易啟航沒有被他先聲奪人的氣勢壓住,他走到程征身側,目光同樣投向窗外那片鋼筋水泥的叢林,語氣平靜卻尖銳:“程總,我不是來勸你放棄保護她。我是來問你,你打算用哪種方式‘保護’?是像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為她掃清前路荊棘,護她展翅高飛;還是像一個沖動的情人,用一腔熱血,親手折斷她的翅膀,將她鎖進一個名為‘程征情人’的金絲籠里?”
程征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你憑什么這么說?”
“我的意思很清楚?!币讍⒑接哪抗猓敛煌俗專敖裉斓陌l布會之后,你準備如何向所有人,界定你們的關系?是讓她繼續做那個憑借才華和汗水、在‘織補’項目乃至整個行業里打下堅實根基的獨立設計師南舟;還是讓她變成華征集團創始人程征‘公開承認的戀人’,從此她所有的成績、所有的作品,在世人眼中,都首先要被打上一個問號——‘她是不是靠了程征才有今天?’”
程征的呼吸微微一滯。
易啟航繼續追問,語速加快,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敲在程征心上:“程總,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行業的現實,也都領教過人言的可畏。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女設計師,折下了全國頂流民企掌舵人的心,并且拿到對方核心項目的設計權——無論她的方案多么驚艷,她的履歷多么扎實,在公眾的認知里,這中間的邏輯鏈條會是什么?他們會相信這是才華與理想的勝利,還是會更樂于相信一個‘潛規則上位’的香艷故事?”
“屆時,南舟將面對的,不是質疑,而是定罪。她的設計理念不再重要,她的專業堅守會成為笑話。她引以為傲的事業,她視為生命一部分的創作,將永遠蒙上這層洗不掉的陰影。”
易啟航的聲音沉下去,帶著痛惜,“程總,你如果愛她,難道愿意看著她畢生的熱愛與追求,因為你今日看似勇敢的‘公開’,而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陪襯和犧牲品嗎?”
程征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易啟航的話,像最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他熱血之下不愿深想的恐懼。
他當然知道后果,他只是……不愿再退,不愿再看她受委屈。
“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她!”程征的聲音帶著壓抑的低吼,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我不能再食言!如果連這一次我都退縮,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再信我,不會再原諒我!與其那樣,我寧愿像個真正的男人,用我的方式,守住當下!”
他的痛苦和掙扎,如此真實,如此劇烈。
易啟航看著他,心中同樣翻江倒海。
這個男人對南舟的愛,熾熱而霸道,帶著毀天滅地也要護她周全的決絕,他無法不動容。
可也正是這份愛,可能將南舟推向另一個深淵。
“程總,”易啟航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復雜情緒,“我很欣慰,你對南舟是真心實意,并非玩弄。但愛一個人,有時候不是占有和宣告,而是克制與成全,是真心希望她好。”
就在這時,程征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同于對待易啟航來電的視而不見,瞥見來電顯示是“周正”,他立馬接通了。
周正的聲音簡潔有力,透過聽筒隱約傳出:“程總,查清了。那個于默,是被營繕事務所資深設計師白露暗示、誘導才說出那番言論的,錄音是剪輯拼湊的。這個白露是南設計師以前的同事,我還了解到,這個女人和陸建筑師好像有一腿?!?br/>這么短的時間,查到這些,足以見周正的專業素養。
“既然她這么喜歡搬弄是非,那你給她個舞臺,讓她盡興?!?br/>這代表,程征也將展開對白露的打擊。
吩咐完這些,對向易啟航時,程征臉上沒有憤怒,反而緩緩地、極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他掛斷電話,看向易啟航,眼中風暴凝聚,又奇異地沉淀下來,化為一種深不可測的幽暗。
“易啟航,”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某種掌控者的平靜,“合作嗎?”
易啟航一愣,腦海中瞬間閃過那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程征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不用懷疑,那條信息是我發給你的?!?br/>易啟航迅速收斂心神,眼神銳利:“合作?我為什么要和你合作?又憑什么相信你?”
“因為,”程征向前一步,目光與易啟航在空中對峙、碰撞,火花四濺,“我們同樣深愛著一個人。而我有一個惡毒的前妻,以及她背后盤根錯節的勢力,正不擇手段地要置她于萬劫不復之地。我需要盟友,堅實、可靠、并且同樣在乎她安危與未來的盟友。”
“同時,我還要保住織補項目,不受危機的波及,我知道這非常難。不止為了華征,也為了南舟的心血,為了那些她在意的人?!?br/>他的目光深深看進易啟航眼里:“經過今天的事,我確定,你有這個資格,也有這個能力,做我的盟友?!?br/>休息室內,空氣凝固。
兩個同樣驕傲、同樣深愛著同一個女人的男人,站在命運的岔路口。
前方是即將開始的發布會,是萬眾矚目的舞臺,也是可能吞噬一切的旋渦。
門外,傳來工作人員小心翼翼的敲門聲:“程總,時間到了,媒體們都在等?!?br/>程征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易啟航,等待他的抉擇。
易啟航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他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又看向程征眼中那片為了所愛之人不惜與全世界為敵的幽暗火焰,最終,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好。”他說,“但接下來,發布會怎么說,按我的方案來。”
程征挑眉:“哦,憑什么?”
易啟航走到門邊,手握上門把,回頭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就憑你剛才那句——‘我需要盟友’。而一個合格的盟友,應該信任彼此在各自領域的專業判斷。在輿論戰場和人心攻防上,程總,請你必須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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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在人心攻防的戰場,你必須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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