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里，陽光從落地窗涌進來，照在木色的桌面上。
李菲兒點了兩杯拿鐵，加了兩塊提拉米蘇。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她打量了南舟一眼，“最近項目順利？”
南舟點點頭：“還行。晉城有個古建數字復原項目剛啟動，后面還要去幾次現場。”
“你現在可是行業紅人了，”李菲兒眨眨眼，“我聽好幾個甲方都在打聽你。”
南舟笑了：“少來。你才是營繕的設計一姐了，以后多多關照。”
李菲兒擺擺手：“得了吧，我這個一姐是怎么來的你還不知道？白露走了，我頂上，屬實是矬子里面拔大個。”
她頓了頓。
“說真的，我沒想到她會走到這一步。”
南舟沒有接話。
李菲兒喝了一口咖啡，語氣變得有些復雜。
“你知道嗎，我剛進營繕的時候，白露帶過我一段時間，教我怎么應付甲方，怎么在酒桌上周旋。那時候我覺得她特別厲害，什么都搞得定。”
她放下杯子。“后來我才發現，她搞定的方式，跟我以為的不太一樣。”
李菲兒嘆了口氣。“我不是同情她。她做的事，她該承擔后果。只是……”
她想了想，“只是有時候會覺得，這條路就像過獨木舟，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萬劫不復。”
南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開口，“菲兒，你說，如果白露當年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李菲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沒什么。”南舟搖搖頭，“只是忽然在想，我們每個人都在做選擇，有些選擇看起來是捷徑，其實是深淵。”
李菲兒沉吟片刻，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情緒。“南舟，我今天約你來，其實也有事務所的意思。營繕這次算是把華征給得罪了。”李菲兒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白露的事，雖然是她個人行為，但在華征那邊，營繕肯定是受了影響的。”
南舟等她繼續說。
“你和華征合作的時間久，他們那邊也比較認可你，”李菲兒眼神閃爍，“能不能幫忙遞個話？白露只是一顆老鼠屎，不能因此壞了一鍋粥。營繕還是希望未來有機會，和華征這樣的發展商有合作關系的。”
南舟知道，當自己走到足夠的高度，就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但她不能給程征添亂。
“我只能說試一試。”南舟開口，語氣坦誠，“華征有自己的合作標準，我無法左右。”
李菲兒點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成不成另說，至少有個遞話的人。”
她端起咖啡杯，沖南舟舉了舉。“謝了。”
*
從咖啡廳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
手機震了一下，南舟拿出來看，是程征的微信。
「那些傷害過你的人，都將為此付出代價。」
他的守護，沉默、霸道而有力。
她又想起先前白露說的那句話。
“是華征設的局，是程征要整我。他那種高高在上的人，竟然替你做到這一步。”
南舟內心做著天人交戰。
程征默默做了很多，那么她的行動，是否也應該知會他一聲呢。
比如，她即將深入民生文化藝術中心，那是聶建儀主持的重點項目。
兩個人互相信任，才能走的更遠，不是嗎？
不過，這樣大的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好，于是她打字輸入，“阿征，你最近忙嗎？我……想見你一面。”
「想我了？」程征的回復，帶著程式特有的表情。南舟仿佛透過幾個字，看到他得意的笑。
換做平時，程征會高興得跳個圓圈舞，難得他的姑娘主動約他。但想到，暗中無處不在的箭矢，現在見面絕不是好機會。
“抱歉，舟，我最近太忙了，市里的、區里的領導有好幾個會，還有各種高峰論壇。有事你聯系文博。忙過這陣兒，我去見你。”
南舟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華征那么大一個集團，那么多項目，他不可能天天圍著她轉。他做的都是大事。自己這點小事兒，怎么能拿去讓他心煩？
而她也不能因為有了依靠，就失去自己的獨立。
「那你注意身體，有應酬的話，醒酒藥記得帶。」
她看著屏幕，喃喃自語：「胃穿孔這種事，想想太恐怖了，絕不可以再次發生。」
她打開外賣軟件，下單了一盒醒酒藥，地址填了華征集團，收件人衛文博。
備注：他應酬多，麻煩你幫他備著。
*
周四。
立秋過后，四九城秋高氣爽。
南舟站在民生文化藝術中心門口，身上穿著建大的白色文化衫，胸口印著紅色的校徽，背上雙肩包，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來做課題調研的研究生。
兩個學弟跟在她身后，都是朱教授門下的研二學生。一個手里拿著測量儀，一個抱著記錄本，兩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對什么都好奇的興奮勁兒。
“這次的調研，”南舟對著兩個學弟交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她這張臉，有了一定的知名度，雖然她做了一些防護，隔離、陰影也打了些，但都不好說。
“主要還是學院對你們素拓的歷練。不光光是專業層面，看見問題，發現問題，嘗試自己解決問題。還有待人接物，未來你們可能會與各個端口打交道，工程、施工、采購等等。遇到問起的人，自己試著回答，明白了嗎？”
自稱小嚴的學弟，拍著胸脯，“放心學姐，包的。”
“學姐，聽說這個項目九月份要辦國際文化交流活動？”叫小吳的仰著頭，打量著那面正在翻新的外墻，“這工期夠緊的啊。”
“嗯。”南舟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大門右側的施工公告牌。
公告牌上寫著：施工單位、監理單位、設計單位——設計單位那一欄，赫然印著陸信事務所的名字。
保安核對過他們的證件，放他們進去。
“半小時，”保安說，“里面有工程，注意安全。只能在一層公共區域參觀，樓上施工區不能進。”
看著南舟時，還有點猶疑，總感覺哪見過。
南舟快步走上前，先一步進了這座正在改造的文化中心。
陽光從玻璃穹頂傾瀉下來，照在滿地的腳手架和建筑材料上。空氣中彌漫著水泥灰和油漆的味道，電鉆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嗡嗡嗡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巨蜂。
南舟抬起頭，目光掠過那些裸露的龍骨、通風管道、消防噴淋頭。
她的心跳在加快。
——龍骨裸露在外，但銹跡明顯。這不是新裝的，是舊的。翻新工程不換龍骨？
——防火涂層噴涂不均勻，有幾處甚至能看到底層水泥。這種施工質量，驗收能過？
——墻面轉角處，有一道明顯的修補痕跡，顏色和周圍不一致。她走近兩步，借著看細節的動作，袖口里那支微型攝像機悄悄對準墻面。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