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凌調回京市不過月余,身邊那幾位平日里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男人,全都化身成了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模樣。
從前在濱市尚且隔著距離,尚能維持幾分體面與克制,如今人就在同一座城,個個都找盡理由約見。
三餐問候、接送隨行、瑣事關照,一樣不落。
就連一向清冷自持、情緒從不外露的嚴玧謹,只要得空,便會出現在她視線可及之處。
這般熱鬧擁擠的局面,沒過多久便傳到了嚴家。
嚴老爺子與穆蘊慈這回是真真正正坐不住了。
四年。
不,算上他們認識到現在,不算今年也整整接近五年時間了。
這姑娘與自家兒子糾纏至今,身邊始終圍著數位勢均力敵的人物,關系曖昧不清,沒有半分要定下來的意思。
按常理,以嚴玧謹的身份地位,向來只有旁人上趕著攀附、求一個名分,哪有他這般被人吊著、卻還甘之如飴的道理。
可老兩口比誰都清楚,自家那個素來冷靜果決的兒子,是徹徹底底栽在了這姑娘手里,別說施壓逼迫,連重一句的語氣都舍不得有。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滿眼無奈。
“再這么下去,他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來一句準話。”
嚴老爺子沉聲嘆道,不等一旁的人接話,又自顧自地說:“ 他能等,我可等不了,84了,眼看著要奔90了,我還有幾年好活,閉眼前還能抱上重孫子嗎?”
穆蘊慈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知道公公是拉不下面子,側面催自已出面。
她眼底并無半分不悅,只有幾分被自家兒子愁出來的無奈:“我去約她見一面吧。有些話,長輩開口,總歸合適些。”
她出身尋常人家,當年與嚴玧謹父親走到一起時,所面對的阻礙與非議,遠比蘇挽凌今日要大得多。
正因如此,她打心底里理解蘇挽凌這樣無家世傍身、卻憑自已走到高處的姑娘,也絕不會擺出豪門長輩的架子刻意刁難。
唯一不滿的就是那丫頭不止一個男人,可自家兒子偏偏認定了她,做父母的能怎么辦,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當穆蘊慈的邀約輾轉遞到蘇挽凌手上時,她心頭的確掠過一絲忐忑。
見嚴玧謹的母親,這層意義非同尋常。
即便她平日里再冷靜通透,此刻也難免心緒微沉,暗自揣測對方的用意——是敲打,是警告,還是為了逼她與嚴玧謹做個了斷。
她稍稍整理心緒,終究還是應下了這場見面。
見面地點定在一處鬧中取靜的私人茶室,雅致清幽,沒有絲毫壓迫感。
穆蘊慈先一步抵達,見到蘇挽凌進門時,立刻起身,臉上帶著溫和親近的笑意,語氣平緩無半分架子:“挽凌,來了,快坐。”
“ 抱歉,讓夫人久等了。”蘇挽凌頷首致意,舉止得體,心里卻暗自嘀咕,這也來得太早了,自已提前二十分鐘到都落后一步。
“我也剛到,叫我穆阿姨就好,不必這么生分。”
穆蘊慈親手為她倒上一杯熱茶,態度親切自然,“我這個人說話直接,今天約你出來,也沒什么別的用意,就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跟你聊幾句心里話。”
蘇挽凌指尖輕握茶杯,靜靜聆聽。
“你和玧謹認識五六年了吧,這些年他的變化,我看在眼里。”
穆蘊慈目光溫和,卻字字清晰,“他從前冷淡疏離,萬事不入心,身邊從未有過什么人能讓他這般放在心上。”
說到這,她看向對面冷靜從容的少女,眼底劃過一絲欣賞:“ 可對你,他掏心掏肺,收斂所有鋒芒放下身段,連他自已都沒察覺,他很早就把你規劃進了往后的日子里。”
蘇挽凌聽到這也不好坐著了,起身微微頷首:“ 您說的是事實,對于嚴先生這些年的幫助,我一直記在心里,說是我的貴人也不為過。”
穆蘊慈滿意地點點頭,肯承認就好,最怕得了好處還一臉清高,推脫自已不知情,是對方自愿之類的。
她喚蘇挽凌坐下,語氣更加柔和,立場卻十分明確:“我知道你年輕,有野心,有能力,身邊也不乏真心待你、條件出眾的人。”
“ 阿姨過獎了,優秀的人比比皆是,我還需要努力。”
穆蘊慈見她低調謙虛,沒有絲毫自得的神情,笑了笑說道:“ 不瞞你說,我出身普通,當年走過的路比你難上數倍,所以我不為難你,不會拿門第規矩壓你,也不怪你從前的猶豫。”
蘇挽凌知道,這番看似剖析自我的話,只是為了鋪墊,便靜靜等待她的后續重點。
果不其然,穆蘊慈話鋒一轉:“但四年時間,不算短了,玧謹耗得起,可老爺子等不起了,他老人家如今已84歲高齡,只想在閉眼前看到他最器重的孫子能夠夫妻恩愛,才能放心的離開。”
穆蘊慈看著她,語氣坦誠,帶著幾分懇求,也帶著幾分不容回避的意味:
“我今天來,不是要指責你什么,只是想勸你一句——若是心里真有他,就給彼此一個準話,定下來。
別再讓他這么不清不楚地等下去,也別再讓旁人一直擠在你們中間。”
蘇挽凌沉默了,任何感情回歸日常,都會漸漸平淡,有競爭力才有激情,在危機感中對她越發上頭。
如今她雖身居主任一職,別人覺得已經很不錯了,可只有自已知道,她的野心遠不止于此。
莫說她不愿意吊在一棵樹上,就說她愿意放手,那幾個也不肯啊。
甩都甩不掉,自已又不是沒試過。
穆蘊慈見她沒遲遲沒表態,倒也沒有多失望,這結果早有預料。
她“我們嚴家不求你什么,也不逼你立刻如何,只是希望你能認真做個選擇,他比你想的還要愛你。”
說到這里,穆蘊慈自已先輕輕笑了,帶著幾分自嘲又無奈的意味:
“說起來我還挺佩服你,我當年只守著你叔叔一個人,就已經舉步維艱。你倒好,身邊這么多出色人物,還能把個個都拿捏得服服帖帖,比我當年厲害太多。”
蘇挽凌看著對方依舊美麗的面龐,心知對方是在用共情拉近兩人距離,從而更好地由說。
“可厲害歸厲害,感情這事,終究要落定,玧謹是真的栽在你手里了,我們做父母的,不求別的,只求你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蘇挽凌微微垂眸,心里不由嘆息一聲,話說到這份上,足以說明對方是帶著十足的誠意來的。
她沒有想到,這位身居高位的夫人,既沒有盛氣凌人的打壓,也沒有尖酸刻薄的試探。
而是直白又意外地告訴她——他們想要她選嚴玧謹,想要她給這段關系一個名分。
她抬眼,看向眼前溫和通透的女人,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認真:“穆阿姨,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穆蘊慈見她神色平靜,并無抵觸,心底松了口氣,再度露出溫和的笑意:“明白就好。茶涼了我再給你續上,咱們難得見一回,我給你說一說他小時候的事,別的不用有壓力,只是希望你別再讓我家那個傻兒子,一直空等著。”
蘇挽凌連忙先一步拿起茶壺,口中連連說著:“ 剛到這,被您的氣質所驚艷,一時沒反應過來,讓您添了茶,我就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哪能一直讓您忙活,還是我來吧。”
一場本該劍拔弩張的見面,就在這樣溫和卻立場清晰的交談中落下帷幕。
沒有刁難,沒有羞辱,只有一位母親對兒子的心疼,和一個頂級豪門放下身段,懇求一個姑娘給自家心尖上的兒子一個名分。
辦公室里,嚴玧謹放下批復的文件,看了眼時間,問一旁的嚴承啟:“ 那邊氛圍如何?”
作為嚴家的家主,老宅的一舉一動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對于母親約見小姑娘的事,他是知道的。
卻出于私心,沒有阻攔。
又恐兩人交談不愉快,讓小姑娘受委屈,心里一直惦記著,忙完第一時間關心這事。
嚴承啟暗暗撇嘴,就知道他寶貝蘇小姐,一小時看三次手表,看似專心公務,實則心早飄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什么急事呢。
“ 叔婆和嫂子聊得很投緣,里面時不時會傳來兩人的笑聲,聽說還約著去做美容,估計這會差不多在去的路上了。”
甭管心里怎么吐槽,嚴秘書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非常有覺悟地叫上了嫂子。
辦公桌后的男人站起身,走到前面贊賞地看了他一眼,隨后大步踏出門外。
他就知道,夸小叔沒用,得捧著蘇小姐,不,尊重并捧著嫂子才是王道。
嚴承啟笑呵呵地追了出去,讓人將車開過來,不出意外,小叔肯定是要去接那兩位。
這里距離叔婆常去的美容院,路上要是堵的話,最少一個半小時,保養正好差不多結束,然后和和美美的一起用餐。
嘖,陷入愛情的男人果然不一樣。
他家小叔老房子著火,比毛頭小子還夸張,不僅心思細膩,事事考慮周全,更是要星星給月亮,將人寵上了天。
京市現在圈子里的人,誰見了蘇挽凌不得停下來,客客氣氣地打聲招呼,說些日后多來往,家里夫人小姐早就想見她一面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