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去后,年老夫人獨獨將大兒媳婦殷櫻留了下來。
屋里侍候的嬤嬤端著銅盆熱水進(jìn)來,侍候主子洗漱完畢,換上松軟的寢衣。
待嬤嬤退出門后,殷櫻就在腳踏旁的繡墩上坐下,伸手輕輕替婆母揉按起有些浮腫的小腿。
“母親,您今日坐得太久,氣血都淤在這兒了。”她手下力道不輕不重,指尖溫?zé)幔叞催叺吐暥冢懊魅湛刹荒茉龠@么一坐半日了,得多在院子里走走,活絡(luò)活絡(luò)才好。”
“老了,不中用了,渾身都是毛病。”年老夫人半闔著眼,身上搭著層湖綢薄毯,任由兒媳侍候。
夏夜的悶熱透過窗紗絲絲縷縷滲進(jìn)來。她說著話,便有些耐不住,抬手將蓋在身上的薄毯掀開,“這京城的天兒,悶得人心慌,一動就是一身汗,比不得咱們定安干爽。”
殷櫻忙停了手,探身過去,細(xì)心地將那薄毯重新拉過來,只虛虛蓋在婆母的腰腹間。
“夜里還是有涼氣的,肚子可要護(hù)好。”她手上又繼續(xù)揉按起來,聲音放得更輕軟,帶著點寬慰的笑意,“誰說不是呢,京城是比定安悶熱多了。不過我瞧著,京城也有京城的好處。氣候是潤了些,可待久了,不用脂膏特意去抹,人的顏色也能養(yǎng)得精細(xì)水潤。母親您這兩日氣色,我看著就比在定安時亮堂。”
“哼!”年老夫人從鼻子里輕哼一聲,不置可否,“反正你那個寶貝女兒說京城好,你就緊跟著夸潤澤。”
殷櫻被說中了心思,也不著惱,只挑了挑眉,訕訕一笑,手下揉按的動作不停,不接這話頭。
年老夫人闔著的眼皮動了動,終是掀開一條縫,目光落在兒媳低垂的側(cè)臉上,“嬌嬌兒說的那個夢,你真信了?”
殷櫻揉按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常,反問:“母親,那您信嗎?”
年老夫人又閉上了眼,半晌,才淡淡道,“你想想,這丫頭從小到大,但凡她鐵了心想做成什么事,哪一次不是扯出千奇百怪的借口和理由,一直磨到你同意為止?”
殷櫻不由輕笑出聲,“這倒是。那個小機(jī)靈鬼兒!”
可今兒這種違背祖訓(xùn)的事,可不是磨一磨就行的。
年老夫人想著往事又把眼睛睜開了,“小時候不讓她出門瘋跑,她就裝頭疼,說城里濁氣重,非要去城外山上的道觀里,吸天地日月之精華才能好。結(jié)果呢?跑去跟個小道士學(xué)認(rèn)星星,回來還說得頭頭是道,把我們都唬住了。”
“那您還別說,最起碼她蒙大燕國運是蒙準(zhǔn)了的。”殷櫻笑意漸漸淡下去,“要說嬌嬌兒犯糊涂,獨獨是在顧家小子這事上面。”
當(dāng)時全家都不同意這門親事。
她那會倒不是看不上顧江知,就是單純看不得顧家那婆娘!
牙齒伸得老長,都恨不得全家都住到年家來蹭吃蹭喝。
現(xiàn)在看來,那顧家小子也不怎么樣!什么玩意兒!
“人哪,都是這么走過來的。但凡扯到一個‘情’字兒,再精明清透的人也得栽在上頭。”年老夫人似想到舊事,有些自嘲。
“什么情不情的!”殷櫻氣不打一處來,“顧家小子也配!兩人統(tǒng)共也沒見過幾次面兒!”
“顧家小子長得好。”來自婆母的提醒。
“長得好能當(dāng)飯吃!”媳婦兒忍不住嗆了回去。
婆母笑著揶揄,“當(dāng)初我那好大兒若是長得不好看,你能相中他?還帶著那么多嫁妝過來!”
“母親!”殷櫻被婆母羞得臉紅,“那能一樣嘛!夫君是婆母您親自教導(dǎo)出來的,品性人才都好,我相中只能說明我眼光好!”
“好好好!”年老夫人笑呵呵,在兒媳婦手背上寵溺拍了拍,“你急什么!我那好大兒也是一眼就相中了你的,你也好,你也好!”
殷櫻更羞臊了,埋頭不說話。
心里卻在想,當(dāng)初若是家里不同意夫君,她定會想盡辦法努力爭取。
婆母那話說得極對,再清透的人,在“情”字上也有栽跟頭的時候。
年老夫人微微嘆口氣,“這是嬌嬌兒的劫數(shù)。若她那夢是真,便也是我年家的劫數(shù)。”
殷櫻嗔了年老夫人一眼,“瞧,您還是被她胡謅的夢給影響了。”
年老夫人氣笑了,“你女兒那小嘴兒吧嗒吧嗒,歪理一套一套。我老眼昏花,被繞暈了有什么稀奇?”她頓了一下,有些無奈,“偏生我還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
殷櫻聽著婆母這似抱怨實寵溺的話,心弦卻繃得更緊。
她手下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也壓低,小心翼翼問,“那您這是應(yīng)下了?”
破祖訓(xùn)呢!責(zé)任實在太重大了。
可不是多買一塊地,多開一個鋪的事兒。
這是要動祖宗規(guī)矩,破百年家法。
年老夫人撐著身子要坐起來。
殷櫻忙停了手上的動作,起身去扶,又在她腰后墊了個軟枕。
年老夫人坐舒服后,才正色道,“祖宗立下‘遠(yuǎn)離廟堂’的規(guī)矩,是為了讓子孫后代平安昌盛。如今,我應(yīng)的不是嬌嬌兒,而是眼前這你死我活的時勢。”
殷櫻聽得心頭發(fā)酸,眼眶微熱。
她握住婆母的手,低低喚了一聲,“母親……”
“先別忙著感傷。”年老夫人又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嬌嬌兒有句話說得對,舊訓(xùn)如山,可擋君子,難防豺狼。咱們年家是一塊肥肉,誰都想來啃一口啊。”
“是。”殷櫻依舊握著婆母的手。
“然這條路,兇險萬分。押上去的不只是鹽鐵,是咱們?nèi)宓男悦!蹦昀戏蛉四抗庾兊娩J利。
這是一個執(zhí)掌家族數(shù)十年的主事,于艱難決斷后,應(yīng)有的決斷與擔(dān)當(dāng),“明日起,你私下把咱們手上那些最要緊的東西,理個清爽單子出來。不光是鹽鐵,所有可能成為‘懷璧之罪’的,都理清楚。”
殷櫻低聲應(yīng)下,只覺心口滾燙,一股陌生的熱流在胸腔里沖撞奔涌。
她有一種感覺。經(jīng)此一遭,年家將脫胎換骨,不再是那個只能在亂世中茍且求存的尋常商賈了。
因為她聽婆母說,“這投名狀要怎么獻(xiàn),獻(xiàn)給誰,什么時候獻(xiàn),獻(xiàn)多少……都要有計劃。嬌嬌兒有膽魄,有急智。可她還太年輕,缺火候,少歷練。該提點的要提點,該填的坑要幫她填平。”
只要這第一步,走得穩(wěn)當(dāng),走得值當(dāng),往后才能順?biāo)臁?br/>且,年老夫人有種直覺,“嬌嬌兒只怕要劍走偏鋒啊!她許是想用自己的親事,來換取年家一路坦途。”
另一頭,李哲靜靜立在通往內(nèi)院的廊檐下。
燈籠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將他頎長的身影投在地上,恰好攔住了年初九返回住處的必經(jīng)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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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應(yīng)的是時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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