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你們有的人已經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異常,比如一場特殊的夢境,比如某個似曾相識的場景,又比如……腦海中莫名多出來的一段記憶。”
鏡流站在派對車廂中央,短暫地斟酌了一下詞匯,緋紅眼眸平靜地掃過眾人。
伴著她的視線移動,那憑空顯現于車廂之內的紅月月華緩緩流淌,如同蕩漾而開的溪水。
“不管你們相信與否,整個世界的時間線的確處于某種循環狀態,而觸發循環的關鍵,便是以‘葉蒼’的死亡為開始。”
“所以,接下來,我將為你們講述的,即是這十個循環中所發生的一切。”
她隨手撥攏那流動于車廂之內的緋色月華,腦海中回想著這十個周目之內的經歷,緩緩開口道:“按照他的說法,一個循環即是一個周目。”
“第一周目,那是我與他的初遇,那時他以凱文·卡斯蘭娜自居,我與羅剎都誤以為他是一位【毀滅】的大君,但后來他又展現出了【虛無】的特質……”
“現在想來,他身上也應有與我相似的……那位【空想】星神的賜福。”
“……最終,于萬物異融的手與眼中,【壽瘟禍祖】降神,【帝弓】的光矢落下,羅浮毀滅,伴隨著他的第一次死亡,世界開始回溯。”
“我無法向你們詳細地描述那種感覺,整個世界殞歿的一切都在向后倒退、重組……就像是重新拾起一塊塊記憶碎片,將其拼湊出完整的一頁。”
“當我睜開雙眼,便已是身處星槎海中,與他的第二次會面。”
“但,與我不同的是……他似乎無法記住上個周目中所發生的一切,只記得某些關鍵性的信息片段,甚至一些細枝末節還需要我的提醒作為補充。”
大概是這輩子都沒有一次性講過這么多話,鏡流顯然有些不大適應,不過卻并非怯場,對于在場一個個在外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她的臉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第二周目,我與他二人找到了星核獵手與景元……”
“第三周目……他嘗試著通過殺死幻朧來阻止建木生發、【壽瘟禍祖】降臨,但很遺憾……因為【毀滅】的瞥視,最終……”
“第四周目開始,他大概是瘋了、或者因為某種因素的影響,精神已經接近崩潰……萬念俱灰,他發明了那三神對壘的棋局,并在往后的六個周目之內,不斷與在場各位對弈……”
“我察覺到,那時的他或許是想要記錄些什么,又或者是想要留下些什么……”
“最終,于第十周目的某一天,他找到了我,并且說出了他于那三神對壘的棋局之中,所悟出的唯一解法。”
鏡流眼中緋色周驟然加深,連帶著那流淌于車廂之內的月影也越發凝實厚重,而她卻并未表現出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微瞇起美眸,輕聲說道:“這場三神對壘的棋局,無論是哪一位星神獲得最終的勝利,對于羅浮、聯盟、乃至與全銀河的生命而言,都是滅頂之災,所以……”
“這場神戰,不會有勝者了。”
“他做到了他所允諾的一切,將三位神明拉入了永恒的融合之中,而這么做的代價,便是以他一人的不自由,換來我們……所有人的生存與自由。”
她神色愈發冷漠,嗓音如三尺冰棱,一字一句,都在闡述著那個絕大多數人的 下意識忽略的事實:“葉蒼沒有死,這沒有回溯的世界就是最好的證明,他還活著,活在那三神【異融】之下的神軀之中,替我們承受著那本不該屬于他的痛苦。”
“是的,他本可以對我們的生死存亡視而不見,安然置身于事外。”
“他曾登臨神座,也有足夠的實力自保,即使整個仙舟聯盟因此而隕滅,他也依舊能逍遙于銀河……”
鏡流的話語戛然而止,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在場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她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是的,葉蒼沒有責任與義務,為他們做到這個地步。
但他還是這么做了,而且義無反顧。
他曾與景元、懷炎對弈,敲定了這場戰役的全部布局,也曾與黑塔推演了所有絕滅大君的動向,將鐵墓的【毀滅方程】扼殺在了搖籃之中。
他還與列車組的同伴們交代好了所有的后事,并且在自已的房間內為星穹列車留下了一筆極為豐厚的遺產,包括他在星際和平公司的個人賬戶,以及那賬戶之上近乎“無限”的刷卡額度。
不管怎么說,他已經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也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一切。
如此,才有了這場戰爭的慘烈勝利……才有了仙舟羅浮的近乎全員存活。
“……”
沉默,震耳欲聾。
整座派對車廂鴉雀無聲,安靜得可怕,就連原本趴在吧臺上裝死的景元,此刻都忍不住睜開雙眼,緩緩挺直腰桿,神色肅穆。
雖然僅有這個周目之內的記憶,但身為【巡獵】的令使,他的確如鏡流所說的那般,察覺到了些許的異樣和似曾相識感。
再回想起那位黑發青年在與自已對弈之時,那一副胸有成竹,仿佛對所有事情的動向都了如指掌的樣子,他心中暗嘆……這哪是什么料事如神?分明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循環之中,所積累而出的經驗。
正因為如此,這中個的痛苦與煎熬,才顯得格外難能可貴。
一個人救你一次或許在有的人眼中不算什么,但這個人,如果用了十生十世,才勉強用自已的犧牲、換來了你這一世的存活呢?
是否那濃重的壓抑、沉痛與救贖感,便伴隨著他的落幕而變得格外刻骨銘心?
甚至,如果不是鏡流這個旁觀者的存在,葉蒼那過往九個周目所付出的一切,至今還無人知曉。
他們只當是他犧牲了,而后為他獻上無足輕重的哀悼,在那毫無意義的史書中為救世的英雄添上短短的一筆——而這,大概就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了。
眼見車廂內的氣氛有些過于凝重,那倒水滴型的酒保機器人冷不丁開口道:“大家怎么都不說話了?既然如此,我來給你們講一個關于星神的笑話吧——”
“在寰宇蝗災的年代,眾神爭斗不休,有一天,【存護】克里珀找到了【繁育】塔伊茲育羅斯,對祂說:我知道你是一位很要強的星神,但從今天開始,你不必再要強了。”
“【繁育】塔伊茲育羅斯疑惑道:你為什么這么說?”
“【存護】答曰:因為,你的墻來了。”
“然后,寰宇蝗災就結束了。”
話音落定,本就落針可聞的車廂之內,眾人只覺得好像更冷了。
“哈、哈、哈,此處‘墻’與‘強’同音,令人忍俊不禁……你們怎么不笑啊?”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