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床上，賀錚正豎著耳朵聽熱鬧。
兩人視線一撞。
跟了顧淮安這么多年，賀錚那腦瓜子雖然有點直，但默契是一等一的。
“哎呦……”
賀錚突然捂著腦袋，在床上翻了個身，開始吭嘰，“哎呀，這腦瓜子怎么嗡嗡的……”
這動靜太突然，把正在運(yùn)氣的顧瑤光嚇了一跳。
顧淮安轉(zhuǎn)過頭，一臉嚴(yán)肅地看向顧瑤光：“愣著干什么？沒看見賀營長難受？”
顧瑤光：“難受叫醫(yī)生啊？”
“叫什么醫(yī)生？醫(yī)生剛查完房。”
顧淮安沉著臉，“賀錚是為了救我才受的重傷，現(xiàn)在動彈不得。你嫂子得照顧我吃飯，你既來了，就去搭把手。”
“我？”顧瑤光指著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我是姑娘！”
“姑娘怎么了？大院里出來的，這點覺悟都沒有？”
顧淮安下巴朝賀錚那邊點了點，“要不是他替我擋了一下，你哥這會兒都在黑瞎子溝里變肥料了。”
顧瑤光一愣，看向賀錚。
雖然模樣狼狽，但依稀能看出是個濃眉大眼的端正長相。
這會兒吊著一條腿，還捂著腦袋一臉痛苦，看著怪可憐的。
“我怎么搭手？”
“去，把雞湯給他端過去，順便喂喂他。人家為了救你哥傷成這樣，顧家不能沒良心。”
“啊？”顧瑤光瞪大了眼睛，“讓我？喂他？！”
大院里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這輩子除了喂貓喂狗，什么時候喂過人？
“不愿意？看來媽教你的那些知恩圖報，都是說給外人聽的場面話。”
這話太重。
顧瑤光也是個犟的，扭臉就沖賀錚喊：“喂！那個誰，你要先喝湯還是先吃飯？”
賀錚心里苦。
這顧家大小姐一看就是個難伺候的主，真讓她記恨上，回頭他還能有好果子吃？
“那個……不用麻煩了，我自己……”賀錚試圖掙扎。
“閉嘴！張嘴！”
顧瑤光也不管他說什么，端過湯，把勺子往他嘴邊一送，兇巴巴地吼：“不是腦震蕩嗎？不是不能自理嗎？喝！”
賀錚被吼得一激靈，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一口雞湯直接灌了進(jìn)去，燙得他含淚咽下去。
他一邊在心里罵顧淮安，一邊還得配合演出，含糊不清地說道：“謝謝啊，這湯真燙，不是，真香……”
那邊兩人雞飛狗跳，這邊顧淮安已經(jīng)把那一飯盒紅燒肉推到了沈郁面前。
“吃吧，祖宗。”顧淮安看著沈郁，“正好給你填填那一肚子的壞水。”
沈郁也不客氣，把黑饅頭往旁邊一扔，夾起一塊肉就塞進(jìn)嘴里。
顧瑤光剛給賀錚灌完一大口湯，回頭一看沈郁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吃相，氣得都要冒煙了。
那可是機(jī)關(guān)食堂大師傅劉一刀的手藝！
“你怎么吃得下去的！這是給我哥補(bǔ)身體的！”
沈郁咽下嘴里的肉，又夾起一塊土豆，“他傷著呢，不能吃大油大葷，更不能吃雞蛋，那是發(fā)物，我是為了他好。”
“你少在那兒強(qiáng)詞奪理！我看你就是八百年沒見過肉，饞的！”
顧瑤光氣得把手里的勺子往飯盒里一摔，雞湯濺了賀錚一臉。
沈郁說：“我還真就是八百年沒見過肉。”
她放下筷子，垂著腦袋，小聲說：“我一個鄉(xiāng)下孤兒，一年到頭見不著點葷腥。不像你們，生在大院里，長在蜜罐里，當(dāng)然不知道我的苦。”
顧瑤光一愣。
陸叔叔是說過她是遺孤來著，自然是不能跟他們比。
想想她剛才啃黑饅頭的樣子，大小姐臉上有點掛不住。
欺負(fù)一個孤兒，好像是不太地道。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顧淮安插了一嘴：“行了，讓她吃。她這一路把我從山上背下來，消耗大，該補(bǔ)。”
顧瑤光扁了扁嘴，沒再說什么，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
“媽說了，縣醫(yī)院條件太差，醫(yī)生水平也不行。她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省城的軍區(qū)總院，接你去省城治療。”
這是唐映紅的意思。
她是看不上這種小縣城的醫(yī)療條件的，更不想讓兒子在這個山高皇帝遠(yuǎn)的地方繼續(xù)跟個村姑糾纏。
沈郁吃飯的動作一頓。
軍區(qū)總院？
那可是在省城，離這兒好幾百里地，坐火車都得大半天。
要是顧淮安真轉(zhuǎn)院了，她這個剛掛上名的家屬是跟還是不跟？
跟過去？
那是進(jìn)了顧家的地盤，人生地不熟，一舉一動都得看那位“皇太后”臉色。
不跟？
那她之前在黑瞎子溝里冒的險、受的罪，豈不都白費了？
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自己跑了，她一個人守在這兒，還怎么狐假虎威？
她的大腿養(yǎng)成計劃才剛開了個頭，可不能半道崩殂！
還沒想好怎么開口留人，床上的男人已經(jīng)先出了聲。
“不去。”
“為什么呀！”
顧瑤光急了，“省城有專家，有單間，還有專業(yè)護(hù)工！這破地方連個電風(fēng)扇都沒有，你在這兒遭什么罪？”
“老子樂意。”
顧淮安靠在床頭，那股子兵痞勁兒又上來了，“我的兵都在這兒躺著，我自己跑省城享福？再說了……”
他眼皮一撩，視線黏在沈郁身上：“省城那么遠(yuǎn)，你嫂子暈車，去不了。”
沈郁：“……”
“誰管她暈不暈車！”
顧瑤光簡直要被氣瘋了，“那就讓她留在這兒，或者直接回她的村里去！反正去了省城，也用不著她一個鄉(xiāng)下人伺候！”
“那更不行了。”
顧淮安伸手在沈郁吃得油乎乎的嘴角蹭了一下。
沈郁還沒來得及拍開他，就聽見他那滿是渾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要是一眼看不見她，這傷口就疼。要是兩天看不見她，我這肩膀子就得廢。離了她老子活不了。”
他睨著顧瑤光，拖長了調(diào)子，“怎么著，你想讓你哥死，讓你嫂子年紀(jì)輕輕守寡？”
“你——”
顧瑤光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又看看旁邊低頭扒飯的女人，最后氣得扭頭就走。
“簡直是被灌了迷魂湯了！我不管你了！愛咋咋地！”
顧淮安還不罷休，沖著她的背影揚(yáng)聲喊：“回去告訴唐映紅，老子就在這兒扎根了！看不慣趁早回京城，眼不見心不煩！”
“砰”的一聲，門又被摔上了。
沈郁咽下嘴里的飯，有些好笑地?fù)u搖頭：“你這妹妹，脾氣倒是大，隨你。”
顧淮安拿過她手里的筷子，搶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塞進(jìn)自己嘴里。
“隨我？她要有老子一半心眼，也不至于被你氣成個炮仗。””
沈郁斜睨著他，“我什么時候暈車了？”
“我說你暈，你就得暈。從今兒起，只要出了清河縣的地界，見著帶輪子的你就得給我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