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記,這件事,您一定要高度重視。”
陳啟明沉默一下后,還是鄭重其事地懇切道:“這絕非是簡單的陋習,更不是飲食習慣問題。從傳染病學的角度,野生動物攜帶未知病毒、細菌的風險極高。”
“尤其是這種不規范的市場交易和食用,人和野生動物,不同種類的野生動物之間,交叉接觸的機會大大增加,這是病毒變異、跨物種傳播的溫床。南粵如今是經濟大省,那么多人前去務工,人口密集,流動性大,一旦出現什么問題,后果不堪設想。”
電話那頭的林正岳,聽著這話,久久沒有說話。
“我明白了。”林正岳沉默良久后,沉聲道:“我會繼續關注這件事,盡可能推動更嚴格的管控。但是啟明你也知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就能夠扭轉。”
“我明白。您盡力就好。”陳啟明當即點頭稱是。
他明白林正岳的難處。
作為一名剛赴任不久的省委書記,人生地不熟,要面對的局面又復雜,千頭萬緒,需要處理的問題太多。
野味問題,在當下很多人看來,可能都排不上號。
哪怕林正岳往下推了,很多人在不清楚危害的情況下,也會不以為然,覺得他是吃飽了撐的,哪怕是不陽奉陰違,也是做個樣子,搞兩輪突擊檢查做做樣子就算了。
“不說這個了……”林正岳笑了笑后,溫和道:“啟明,有沒有考慮過換個環境?”
陳啟明一怔:“林書記,您的意思是?”
“來南粵。”林正岳直接了當道:“我這邊需要信得過、又能干事的人。青山縣那邊,古渝成盯著你,你的手腳被捆著,施展不開。來南粵,平臺更大,雖然挑戰也多,但至少,我能給你一定的支持。”
南粵局面復雜,各種力量盤根錯節,哪怕林正岳手握重權,卻依舊覺得難以攪動這潭渾水,他覺得,需要弄條泥鰍放到南粵官場,來攪動一下風云。
他思來想去,再沒有人比陳啟明更適合這個人選了。
陳啟明聽到這話,心跳速度陡然加快。。
林正岳這是第二次向他正式拋出了橄欖枝。
離開河間省,離開古渝成的直接勢力范圍,去南粵,在林正岳的麾下做事。
這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的選擇。
可以跳出眼前這種處處掣肘的困局,在一個新的、更大的舞臺上施展抱負。
而且,肺疫就發生在南粵。
如果能去那里的話,他或許能做更多,能改變更多。
歷史的馬車或許的確是正在滾滾向前,但他也許能夠把馬車上拉著的沉重負擔扔下去一些,讓馬車在歷史上碾壓出的車轍印淺一些。
“林書記,感謝您的信任和看重。”陳啟明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謝完就要說但是了吧?”林正岳笑問道:“怎么,有什么顧慮嗎?”
“顧慮肯定有。青山縣這邊,一攤子事還沒了。藥廠,中藥材基地,那么多農戶的希望,還都在等著我去實現。我現在拍拍屁股走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那些跟著我改種藥材的農民,可能會血本無歸。”陳啟明也笑了起來,解釋一句,接著坦率道:“還有我和古書記的賭約,我現在要是走了,那就是自動認輸。所以,起碼要贏了再離開!”
如他所言,他可以離開,但離開之前,要把青山縣的中藥材基地穩住,讓農戶擁有希望,同樣的,人可以離開,但賭約絕對不能輸!
電話那頭的林正岳聽著這些話,笑了起來:“好!這才是我認識的陳啟明!行,那我等著你!結束之后,來南粵!”
“沒問題。等我處理完這些事情,只要您那邊還需要我,我一定過去!”陳啟明不假思索道。
“一定需要。”林正岳干脆利落一句,接著道:“需要的時候,開口。”
“謝謝林書記。”陳啟明立刻道謝。
掛斷電話后,陳啟明盯著窗外看了良久。
南粵。
一個全新的戰場,一個更廣闊的天地,同樣,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但在此之前,青山縣和河間省這邊,必須料理干凈!
他知道,古渝成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再度出手。
他能搬出來秦老,那么,這位根正苗紅的古書記,能夠動用的資源自然更多,不敢說讓總后毀約,但起碼,可以讓總后暫緩此番之后的藥品購買。
而且,以對方省委書記的身份,定然也會繼續阻撓省內醫院及藥房選用利華制藥廠的藥品,甚至會利用影響力,影響省外的一些決定。
不過,陳啟明沒什么擔心。
別看現在的局面不行,可是,如果情況變了呢?
如果,利華制藥廠生產的這些中成藥,突然變成了稀缺物資,變成了救命的東西呢?
如果,恐慌開始蔓延,人們開始搶購呢?
那時候,古渝成的一句話,還能封鎖得住嗎?
那些醫院、藥房,是聽省委書記的招呼,還是面對洶涌的民意和巨大的利益?
答案不言而喻!
……
青山縣的風,著實是一天一個樣。
劉東知道自已完了,但他沒想到,清算會來得這么快,這么干脆。
三天后的上午,市委組織部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劉東辦公室,通知他,經市委研究,并報省委同意,決定安排他即日前往省委黨校,參加為期三個月的領導干部理論研修班。
“劉東同志,請你今天下午之前,到省委黨校報到,明天上午,研修班正式開班。”電話那頭,市委組織部長一幅公事公辦的語氣,話語中聽不出任何情緒,但省委同意這四個字,已是說明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理論研修,什么學習提高,都是扯淡。
這就是明升暗降,是流放,是古渝成在第一時間,用最體面的方式,把他這個已經失去作用的棋子,從青山縣拿出去。
而且上午通知,下午報到,連給他收拾心情的時間都不給。
這是怕他賴著不走?還是怕他走之前再鬧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他除了服從之外,沒有任何辦法,甚至連掙扎一下都做不到。
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青山縣,可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班子成員過來道別,甚至連他的聯絡員小方,都只是在門外探了下頭,說了句“縣長,車備好了”,就縮了回去。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車子駛離縣委大院時,劉東戀戀不舍的回頭最后看了眼那棟他曾經志得意滿、以為能大展拳腳的大樓。
他知道,他這輩子,大概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