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父親的身形開始拔高。
不是站起來,而是整個人在變大。
十丈、百丈——
他的身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拔高變大!
玄色長袍隨之延展,金色的族紋在他身上游走,發出刺目的光芒。
他的頭顱頂破了正堂的屋頂,瓦片和木梁從高空墜落,砸在地上發出轟隆的巨響。
但他的身體還在繼續變大,五百丈、一千丈、三千丈——
正堂的墻壁被他撐裂,磚石崩飛,塵土飛揚。
兩側的族老們也在變大。
他們同時站起身來,身形如同吹了氣的氣球般瘋狂膨脹。
有的族老化作萬丈巨人,周身環繞的雷霆粗如天柱,噼啪作響,將周圍的虛空都劈出一道道裂縫。
有的族老化作萬丈法相,身后懸浮著一方完整的世界,那世界中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有生靈萬物,每一寸都散發著鎮壓一切的威壓。
有的族老化作萬丈神祇,掌中托著一整條星河,那星河緩緩旋轉,億萬星辰在其中閃爍,璀璨奪目,卻透著毀滅一切的氣息。
而顧長歌站在原地,身形紋絲未動。
金邊黑衣無風自動,長發如墨,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與那些萬丈巨人相比,他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他需要仰起頭,將脖子仰到極致,才能看到父親顧青的下巴。
顧青低下頭,俯瞰著他,再次喝問道:
“妖孽,還不現出原形!”
顧長歌沒有說話。
他只是仰著頭,看著那道不斷拔高的身影,看著那些如同天神般俯瞰他的族老們。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眼中,卻映著這一切。
一切都那么不真實。
但這份恐懼卻格外真實,被心魔幻象完美地復刻了出來。
顧長歌看著那萬丈巨人,看著那如同天神般的父親和族老們,心中忽然涌起一種強烈的荒謬感。
明明一切都在提醒他,這是心魔幻象。
明明一切都在告訴他,這太不真實了。
這太假了。
假的離譜。
假的可笑。
但顧長歌知道他只要內心產生一剎那的動搖,便會被心魔吞噬殆盡。
那一剎那的動搖,不需要多長。
只需要一息,甚至只需要一剎那。
就足夠讓心魔趁虛而入,就足夠讓他萬劫不復,就足夠讓他的道心徹底崩潰,神魂俱滅。
所以,他不能動搖。
一剎那都不能。
“妖孽!”
顧青的聲音再次從萬丈高空傳來,這一次更加宏大,更加威嚴,更加震耳欲聾。
“本座問你最后一次——”
“你,究竟是誰?!”
轟——
這一聲喝問,如同一道無形的雷霆,直直劈入顧長歌的識海深處!
顧長歌的瞳孔微微一縮。
嘴角滲出一絲金色的血液。
那血液順著他蒼白的下巴滑落,滴在地上,化作一朵小小的金色火花,嗤的一聲熄滅。
虛空之中,曹國龍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拄著龍首拐杖,站在距離顧長歌百丈之外的地方,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凝重的神色。
他看著顧長歌,眉頭緊皺,眼中滿是困惑。
“這小子……”
他喃喃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一個人,幾乎用盡了第一層的九成九秘境之力?”
他抬起手中的龍首拐杖,拐杖頂端的龍首微微發光,兩顆龍眼如同活物般轉動,口中吐出一縷縷混沌色的霧氣。
那些霧氣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古樸的銅鏡。
鏡面中,映出的不是影像,而是一片浩瀚的星圖。
星圖之中,有無數光點在閃爍。
每一顆光點,都代表著秘境中的一個天驕。
那些光點有明有暗,有大有小。
明亮的光點,代表著天驕的心魔試煉難度極高。
黯淡的光點,代表著天驕的心魔試煉難度較低。
此刻,鏡面中絕大部分光點都呈現出淡淡的青色或藍色,只有少數幾顆呈現出明亮的金色。
那些金色光點,代表著那些天賦異稟、道心堅定的天驕。
而顧長歌他的光點,不是金色。
是混沌色。
那混沌色濃烈得如同實質,如同一顆微型的太陽,在星圖中瘋狂燃燒,散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之強,將周圍所有光點的光芒都壓了下去。
甚至,整個第一層的秘境之力,都在被那顆混沌色的光點瘋狂吞噬。
九成九。
第一層的秘境之力,有九成九都涌向了顧長歌所在的位置。
剩下的百分之一,才分配給其他所有天驕。
曹國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無數歲月,鎮守這秘境已經久到他自已都忘了時間。
無數紀元以來,他見過無數天驕進入第一層,接受心魔試煉。
有人沉淪,有人突破,有人隕落,有人崛起。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心魔試煉的難度達到這種程度。
九成九的秘境之力!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整個第一層的規則,都在為這一個人的心魔試煉服務,甚至需要借調其他八層的秘境之力才能平衡。
也意味著其他天驕的心魔試煉,都只是在“借用”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的力量就足夠了。
“這小子的悟性……和他選擇的大道……”
“到底有他娘的多逆天?”
“才會遇到這么艱難的心魔?”
他盯著那顆混沌色的光點,試圖透過光點看到顧長歌此刻的心魔幻象。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
那片混沌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尊萬丈巨人的輪廓,可以看到無數同樣巨大的身影,可以看到一座巍峨的府邸。
而在那些巨人的腳下,有一道白衣身影。
那道白衣身影極其渺小,小到在那些巨人面前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但他站著。
站得筆直。
如同一柄刺破蒼穹的劍。
“有意思?!?/p>
“真有意思?!?/p>
他拄著拐杖,轉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虛空中。
“三天之內要是闖不過去第一關,就留下來陪老夫解悶吧。”
與此同時。
第一層,另一片心魔幻象之中。
沐晴畫睜開眼。
“這就是第一層秘境?”
她低頭,看向自已。
一縷冰藍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垂在她的手背上。
冰藍色。
不是白色。
她的頭發,又變回了冰藍色。
沐晴畫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一縷冰藍色的發絲,眼中滿是茫然。
“這是……”
她喃喃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在天嵐宗當圣女的時候?”
她環顧四周。
沐晴畫記得這里。
她在這里生活了很多年。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現在只有命輪境九層。
差一步,才能跨入通神境。
這是她十八歲時的修為。
她回到了十八歲。
回到了她剛剛遇到顧長歌的那個年紀。
“我為什么會回到這里?”
沐晴畫喃喃道,眼中滿是困惑。
她的記憶很清晰。
她記得自已進入了仙魔古界秘境,記得自已踏入了第一層,記得曹國龍告訴她第一關是心魔幻象。
然后,她就站在了這里。
“這就是我的心魔嗎?”
她低頭看著自已的雙手,看著那冰藍色的長發,看著那命輪境九層的修為。
她的心魔,是回到天嵐宗?
是回到她沒有遇到顧長歌之前的時光?
可是,自已一點都不留戀這段時光啊?既沒有執念,也沒有心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