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前開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第三根石柱出現在右前方。
風蝕把石柱削得只剩一半,表面刻著一個模糊的箭頭,指向西北偏西。
羅焱打了一把方向盤,車頭對準石柱方向繼續往前壓。
地面溫度越來越高,駕駛室里熱得跟蒸籠一樣,羅焱的背心全濕透了,方向盤上的鐵皮燙手,他墊了塊破布才勉強能握住。
“我覺得我的鞋底在化。”
“那是你的腦子在化。”
羅林頭都沒抬,手里還在對照那張勘測圖標距離。
林嬌嬌把水壺遞給羅焱,羅焱灌了兩口,水是溫的,但好歹能潤嗓子。
她扭頭看了一眼后面車斗,帆布篷子被曬得發燙,羅木和羅土靠在物資箱旁邊,臉上全是汗,但精神頭還行,清涼油剛補涂過一輪,暫時沒再出現幻覺。
“按現在的速度,再有四十公里就能穿出黑戈壁了。”
羅林把圖紙折好,推了推眼鏡。
“油量呢?”
羅森問。
“出發前加滿的,跑了這一段消耗比預估多一點,但夠。”
話音剛落。
老解放的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
像老煙槍清嗓子那種聲音,悶,啞,底氣不足。
然后是第二聲。
第三聲。
羅焱的臉色變了,右腳踩著油門,轉速表的指針在抖,車速往下掉。
“不對,發動機在喘。”
他連踩了兩腳油門,發動機從喘變成了抽搐,整輛車一躥一躥的,像一匹快斷氣的老馬。
“熄了熄了熄了!”
羅焱喊了一嗓子,手忙腳亂地擰鑰匙。
咔咔。
咔咔咔。
打不著。
發動機徹底沒了聲。
老解放停在黑色礫石上,車頭朝著西北方向,四周連個草棍子都沒有,只有滾滾熱浪往上蒸。
羅森開門跳下去,羅焱也跟著下去,兩個人一前一后掀開引擎蓋。
一股焦糊味冒出來。
羅焱把頭探進去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羅林從另一邊下車,走過來站在旁邊。
“什么毛病?”
“點火線圈燒了。”
羅焱從發動機艙里直起腰,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碎屑。
“線圈外面的絕緣層全烤化了,銅芯都變色了,這溫度加上磁場,雙重往上烤,再好的線圈也扛不住。”
“能修嗎?”
羅林問。
“拿什么修?我得有銅線,得有絕緣膠布,得重新繞線圈。”
羅焱兩手一攤,聲音里全是煩躁。
“車上有銅線嗎?”
“有個屁。”
羅焱蹲到地上,一拳捶在車輪上。
“備件箱里就那些東西,螺絲扳手千斤頂,誰能想到線圈會燒?我改行二十年了也沒見過這種燒法。”
羅森沒說話,繞著車走了一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
正午剛過,最熱的時候還沒到。
方圓百里全是黑色礫石,沒有陰涼處,沒有水源,如果車修不好,靠腳走出去少說也得三天,水和糧食撐不了那么久。
前面五十米,老周的吉普車也停了。
老周下了車,往這邊走過來,他看了一眼掀開的引擎蓋,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羅焱。
“線圈燒了?”
羅焱沒好氣地抬頭。
“您耳朵挺靈啊。”
老周沒接茬,走到發動機旁邊看了兩眼,伸手碰了一下燒焦的線圈殘骸,縮回手的時候手指上沾了一層黑灰。
“黑戈壁里的溫度和磁場疊加,對銅質導線的損傷是常規環境的三倍以上,七三年那支勘探隊的卡車也是在這一帶拋的錨。”
“所以您早就知道會出這種事?”
羅林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不高不低。
老周沒正面回答。
“我的吉普車是改裝過的,線路做了屏蔽處理,但你們這臺老解放是標準民用運輸車,沒有防磁措施。”
羅焱從地上站起來,兩只拳頭攥著。
“那你咋不早說?”
“我提醒過你們這段路危險。”
“提醒危險跟提醒線圈會燒是兩回事!”
“老四。”
羅森叫了一聲。
羅焱把拳頭松開,胸膛起伏了好幾下,轉過身背對著老周,一腳踢飛了地上一塊礫石。
老周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抿著,眉頭壓得很低。
他知道線圈會出問題,但他沒有帶備件,因為那不在他的任務范圍內。
他的任務是跟車,監測,記錄,不是保姆。
但車要是真趴窩在這兒,六個人加上一車物資,他那輛小吉普根本拉不走。
林嬌嬌站在駕駛室旁邊,一直沒說話。
她兩只手交疊著擱在車門框上,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意識探進空間。
上周刷新的那批物資她記得清清楚楚。
一卷銅線。
一卷絕緣膠布。
就躺在空間貨架的左下角,穩穩當當的。
問題是老周就站在三步開外。
這個人連半夜都能摸出儀器掃卡車,白天大太陽底下,六只眼睛盯著,她怎么把東西弄出來?
林嬌嬌的腦子在飛速轉。
她需要一個窗口。
一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車斗上的窗口。
十秒就夠。
她的目光從老周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黑色礫石,灼熱的空氣,車斗上的帆布篷子。
羅木從車斗上跳下來,走到她旁邊。
“嬌嬌,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熱著了?”
林嬌嬌看了羅木一眼。
羅木看了她一眼。
兄妹倆對視了不到兩秒。
羅木的嘴角動了一下,什么都沒說,但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她和老周之間的位置上,擋住了老周的部分視線。
林嬌嬌在心里說了兩個字。
三哥懂。
但還不夠,她需要所有人都離開車斗附近。
她深吸一口氣,手從車門框上松開,膝蓋一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