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解放跟著老周的吉普車繞過了那片焦黑的廢墟,往西挪了大概四百米,停在一塊巨大的風化砂巖后面。
這塊砂巖少說有三層樓那么高,底部被千年的風沙掏出了一個半弧形的凹槽,剛好能擋住西北方向灌過來的風沙,地面是壓實了的硬質沙土,比外面平整不少。
羅焱把車熄了火,手還擱在方向盤上沒動,整個人像被釘在座位上了。
“下車。”羅森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羅焱回過神,拔了鑰匙跳下去,繞到車尾去放擋板,動作比平時機械了很多。
羅木從車斗里先跳下來,伸手把林嬌嬌接了下去。
林嬌嬌的腳落地的時候踩到一塊碎石,趔趄了一下,羅木一把穩(wěn)住她的胳膊。
“沒事吧?”
“沒事,三哥。”
林嬌嬌站穩(wěn)了,抬頭看了看這塊風化巖,巖體上全是風蝕出來的蜂窩狀孔洞,夕陽打在上面投下一層暗紅色的光,倒是比剛才那片廢墟看著順眼多了。
羅森跳下車,往四周掃了一圈,確認地形之后回頭沖羅林點了個頭。
羅林會意,拉著羅土去卸物資箱,準備在巖壁凹槽底下搭臨時休息點。
羅焱蹲在老解放的后輪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揪輪胎縫里卡著的碎石子,沒跟任何人說話。
林嬌嬌看了他一眼,沒過去打擾。
老四這個人,平時嘴最碎,真碰上大事了反而悶。
她把目光移到五十米開外的吉普車上。
老周沒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開了一半,胳膊肘擱在窗框上,臉朝著廢墟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羅森也在看老周。
他看了大概十秒,轉身走到羅林旁邊,壓著嗓子說了幾句什么,羅林點了點頭,放下手里的物資箱,跟著羅森一起往吉普車那邊走。
林嬌嬌在巖壁底下坐下來,兩只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聽見風從砂巖孔洞里穿過去的嗚嗚聲。
羅木在旁邊鋪了一塊帆布墊子,把水壺遞過來。
“喝兩口,別省著。”
“三哥,大哥他們過去找老周了。”
“我看見了。”
羅木坐到她旁邊,聲音放得很輕。
“大哥心里有數(shù),你別操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怕大哥脾氣上來跟老周干一架。”
“不會。大哥不是老四,他動手之前會先把賬算清楚。”
林嬌嬌沒再說話,抱著水壺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一直盯著吉普車那個方向。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羅森和羅林回來了。
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只軍綠帆布包,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四個人走到巖壁底下的時候,羅焱也從車輪旁邊站了起來,湊了過來。
羅土抱著一只鐵皮水桶蹲在角落里,抬頭看了看眾人的臉色,沒出聲。
羅森在帆布墊子上盤腿坐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沒點。
“都過來坐。”
他的聲音不大,但五個人全到齊了。
老周站在最外面,背靠著砂巖壁,把帆布包擱在腳邊,兩只手插在褲兜里。
沒人先開口。
風從西邊刮過來,卷著細沙打在巖壁上沙沙響。
最后是羅林先說的話。
“周同志,紅魔城里那兩具遺骸,你認識。”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老周沒否認,嘴唇抿了一下。
“認識一個。”
“哪個?”
“第一間屋子里蜷在墻根下面那個,姓馬,叫馬忠海,獨立運輸營三連的副連長。”
羅焱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帶隊走這條補給線的時候,我是隨隊聯(lián)絡員。”
老周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檔案報告。
“七一年冬天,十一月,團部接了跟你們一樣的任務,往阿克蘇送物資。馬忠海帶了一個班八個人,兩臺嘎斯卡車,走的就是這條六二年的廢棄補給線。”
“結果呢?”羅森把那根沒點的煙轉了一圈,夾在指間。
“出發(fā)第九天,在紅魔城補給站遭遇武裝襲擊。”
老周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從褲兜里抽出右手,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
林嬌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圈鐵絲勒過的舊疤,在夕陽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對方大概十來個人,騎馬過來的,裝備不比正規(guī)軍差,有五六式步槍,也有土制炸藥。馬忠海組織抵抗,打了半個多小時,子彈全部打完,最后突圍沒成功。”
“你呢?”羅林推了一下眼鏡。
“我被綁了三天半,鐵絲勒在手腕上,到第四天夜里趁看守換班的時候咬斷了鐵絲頭,跑出來的。”
羅焱蹲在地上,兩只拳頭攥得指節(jié)咔咔響。
“那伙人是什么來路?”
老周搖了搖頭。
“團部事后追查了兩年,沒有定論。那個年代邊境線上亂得很,走私的販私的逃犯散兵,什么人都有,但能在這條線上精準設伏的,不可能是臨時起意的散匪。”
“他們知道這條線。”羅林的聲音沉下去了。
“他們知道這條線上會走物資。”老周糾正了一下措辭。
羅森把煙叼在嘴里,還是沒點,舌頭頂著煙嘴轉了一下。
“所以馬忠海那批物資,到底是什么東西?”
老周沉默了足足有五秒。
巖壁底下只有風聲。
“涉密圖紙。”
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老周的語速放得很慢。
“具體內容我不能跟你們講,但可以告訴你們一條:那批圖紙跟你們車斗里壓著的貨物涉及同一個國防項目。”
羅森的眼睛瞇了一下。
羅林推眼鏡的手停住了。
羅焱猛地抬頭,嘴巴張開又閉上,生生憋住了要喊出來的話。
車斗里的帆布篷子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鐵皮物資箱。
林嬌嬌兩只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
羅森把嘴里那根沒點的煙拿下來,在指間捻了兩下。
“所以你不光是來監(jiān)測礦石的。”
“我是來確保這批東西活著到阿克蘇的。”
“那你一開始不說,等我們看見死人了才坦白,什么意思?”
羅森的語氣沒變,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比語氣本身重得多。
老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保密紀律。你看見的,只能是你該看見的,你知道的,也只能是你該知道的。紅魔城這個情況超出了我的預判,我以為三年過去,這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但留下了。”
“留下了。”
老周低下頭,看了看自已手腕上那圈疤。
“所以我現(xiàn)在告訴你們,前面的路,可能不光有沙子。”
風從砂巖孔洞里灌進來,嗚的一聲。
羅土蹲在角落里,抬頭看了看哥哥們的臉色,又低下頭去,安安靜靜地把鐵皮水桶抱緊了一點。
林嬌嬌把臉埋在胳膊里,兩只手穩(wěn)穩(wěn)地交疊著。
空間里的貨架上,那三支青霉素和一盒止血粉摸黑躺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在心里又默默清點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