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道之后的路比干線難走了不止一倍。
沒有路標,沒有車轍印,滿眼都是灰白色的鹽堿地,平坦得不像話,跟鋪了一層水泥似的。
羅焱開著老解放跟在吉普后頭,一開始還挺高興。
“嘿,這路不賴啊,比剛才那條平多了,跟溜冰場似的。”
羅森沒接話,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地面的顏色變化。
林嬌嬌也在看,她注意到鹽堿殼的顏色不太均勻,有些地方白得發亮,有些地方灰撲撲的,灰色的地方表面還有細小的裂紋。
她在前世的紀錄片里看過這種地形。
鹽堿硬殼地。
表面看著結實,底下全是松軟的鹽堿泥,車輪一壓就塌。
“大哥。”她剛開口。
羅森已經在喊了。
“老四,減速,走白色的地方,避開灰色區域。”
“啥?灰色咋了?”
話還沒說完,右后輪就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胎的那種脆響,是一種沉悶的,往下塌陷的聲音,跟踩碎了一層薄冰似的。
整輛老解放往右邊一歪,車身猛地傾斜了十幾度。
林嬌嬌的身子直接撞在羅森胳膊上,羅森一把攬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撐著車門。
“停車!”
羅焱一腳踩死剎車,但已經晚了。
右后輪連帶半個車身陷進了鹽堿殼底下的軟泥里,輪胎空轉了兩圈,越陷越深,泥漿從裂縫里往外翻涌,灰白色的,帶著一股子咸腥味。
“完了完了完了。”羅焱拍著方向盤,臉都綠了,“我的車!”
“先別嚎,下車看看。”羅森推開車門跳下去,腳落地的時候踩在一塊還算結實的白色硬殼上,試了試承重,還行。
車斗里的羅林三個人也跳了下來。
羅林繞著車轉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陷進去的輪子,臉色不太好看。
“陷了半個輪子,底盤也蹭到了,光靠人推推不出來。”
羅焱從駕駛室里蹦下來,趴在地上往車底下看了一眼,心疼得直抽氣。
“我昨晚剛換的風扇皮帶啊!底盤要是磕壞了我跟誰說理去?”
“你現在心疼車,等會兒車出不來你心疼命吧。”羅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堿土。
羅森已經在指揮了。
“老四老五,去車斗里把鐵鍬拿下來,先把輪子周圍的軟泥挖開。老三,找石頭,大塊的,能墊輪子的那種。老二,你算一下,千斤頂能不能把這邊抬起來。”
“千斤頂夠嗆。”羅林皺著眉,“地面太軟,千斤頂往下一壓,底座直接陷進去,使不上勁。”
“那就想辦法。”
羅焱和羅土已經開始挖了,兩把鐵鍬上下翻飛,鹽堿泥一鏟一鏟地往外甩。
羅木跑出去找石頭,鹽堿地上大塊石頭不多,他撿了半天才抱回來幾塊拳頭大的。
“不夠,這點石頭塞牙縫都不夠。”羅焱看了一眼,搖頭。
羅林蹲在車邊算了半天,抬頭看向羅森。
“大哥,千斤頂必須得有個硬底座,不然頂不起來。得找兩塊平整的硬東西墊在千斤頂下面,最好是鋼板或者厚木板。”
“上哪兒找鋼板去?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羅焱一邊挖一邊嚷嚷。
林嬌嬌站在車頭旁邊,一直沒吭聲。
她在等一個時機。
所有人都在忙,羅焱和羅土埋頭挖泥,羅木來回跑著找石頭,羅林蹲在車邊研究千斤頂的角度,羅森站在高處觀察整體地形。
老周的吉普停在二十米開外,他下了車,站在那兒看著這邊,沒過來幫忙,也沒說話。
就那么看著。
林嬌嬌瞄了老周一眼,然后轉身走到車斗后面,裝作翻找工具箱的樣子。
車斗里堆著好幾個鐵皮箱子,最底下那個是裝工具的,上頭落了一層灰。
她彎腰鉆進車斗,背對著所有人,手伸進帆布包里,意識一動,從空間里摸出兩塊鋼板。
不大,一尺見方,厚度大概兩指寬,沉甸甸的,一塊少說十來斤。
她把鋼板塞進工具箱最底層,又在上面蓋了幾把扳手和一卷鐵絲,弄出點響動來。
然后她直起腰,沖外頭喊了一嗓子。
“二哥,你過來看看,工具箱底下好像有兩塊鐵板,能用不?”
羅林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探頭往工具箱里一看,眼睛一亮。
“哪兒來的?”
“誰知道呢,可能是以前修車剩下的,壓在最底下,我翻了半天才翻出來。”
林嬌嬌的語氣特別自然,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羅林把兩塊鋼板抽出來,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好東西,厚度夠,硬度也夠,墊千斤頂綽綽有余。”
他抱著鋼板跑到車側,往陷進去的輪子旁邊一蹲,把鋼板平鋪在相對結實的地面上,再把千斤頂架上去。
“老四,過來搭把手,我喊一二三,你使勁搖。”
羅焱扔了鐵鍬跑過來,抓住千斤頂的搖桿。
“一,二,三,搖!”
千斤頂的底座壓在鋼板上,紋絲不動,沒有往下陷。
羅焱拼了命地搖,青筋從脖子上蹦出來,老解放的右后側一點一點地被抬起來。
“石頭!”羅森喊了一聲。
羅木和羅土立刻把撿來的石頭往輪子底下塞,一塊不夠塞兩塊,兩塊不夠塞三塊,縫隙里再拿碎石子填實。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右后輪從鹽堿泥里被抬了出來。
羅焱趴在地上檢查了一遍底盤,長出一口氣。
“沒磕壞,就蹭掉了點漆,問題不大。”
“那就趕緊走,別在這兒耗著。”羅森拍了拍手上的堿土,“前面的路,老四你給我打起精神來,白色的走,灰色的繞,再陷一次我拿你腦袋墊輪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羅焱爬回駕駛室,發動引擎,老解放哆嗦了兩下,慢慢從石頭堆上碾了過去,重新回到硬殼路面上。
林嬌嬌最后一個上車,她往駕駛室里爬的時候,余光掃了一眼二十米外的老周。
老周還站在吉普車旁邊,兩只手插在褲兜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看見了。
在羅林從工具箱里抽出那兩塊鋼板的時候,老周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