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風沙擊打防風網的聲響從四面八方碾壓過來,像是有人拿砂輪在耳朵旁邊磨鐵。
林嬌嬌整個人蜷縮在羅森的懷里,臉貼著他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汗水浸濕的背心布料。
她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起伏,頻率很穩,和外面那個快要把世界撕碎的風暴完全不搭調。
“別把臉抬起來,沙子會從帳篷縫隙里灌進來。”
羅森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頭頂,溫熱的氣息鉆進發絲里。
林嬌嬌沒說話,點了點頭。
她的額頭蹭過他的下巴,觸感粗糙,是好幾天沒刮的胡茬。
帳篷角落里傳來羅土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在了胳膊里:“五哥報個數,人齊不齊。”
“我在。”羅焱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冒出來,帶著明顯的鼻音。
“我和老三在車底下,別擔心。”羅林的聲音從帳篷外面傳進來,隔著防風網和車底盤,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老周呢。”羅森問。
“我在,我在另一頂帳篷里。”老周的回答幾乎被風聲吞掉,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羅森沒再說什么。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林嬌嬌往懷里又攬了攬。
這個動作幅度很小,但林嬌嬌感覺到了。
她的心跳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帳篷的布料被風壓得貼在所有人的頭頂,最低的地方離腦袋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空氣悶熱,混著沙土的腥味和幾個大男人身上濃重的汗味。
但林嬌嬌鼻尖最清晰的,是羅森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硝煙,機油,還有一點點干燥的陽光氣息。
“你在發抖。”羅森開口了。
“沒有。”林嬌嬌的聲音有點發緊。
“你的手在抖。”羅森用沒有摟著她的那只手,握住了她搭在他胸口的手指。
那只手很大,掌心全是粗硬的繭子,指腹的溫度比體溫高出好幾度。
林嬌嬌的手指確實在抖,但她自已也說不清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我沒事,就是有點冷。”
“冷?”羅焱在旁邊插了一嘴,聲音充滿了不可思議,“外面那風跟火燒一樣,你冷?”
“閉嘴睡覺。”羅森頭都沒轉。
羅焱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翻了個身,不吭聲了。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外面那永不停歇的呼嘯。
羅森的拇指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移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描什么東西。
林嬌嬌的耳朵尖開始發燙。
“你背上的傷。”她硬是把話題往別處拽。
“嗯?”
“剛才被石子打的,還在流血嗎。”
“早不流了,你別操心。”
“我包里有碘伏和紗布。”
“現在出不去,等風停了再說。”
林嬌嬌咬了咬嘴唇,沒再堅持。
她的臉還貼在他的胸口,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背心,他的心跳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得不像話。
外面的風忽然猛烈了一陣,整個帳篷像是被一只巨手用力按了下來。
林嬌嬌的身體本能地往羅森懷里縮了縮。
羅森的胳膊立刻箍緊,另一只手抬起來,按住了她的后腦勺,把她的臉更深地壓進自已的頸窩。
“沒事。”
只有兩個字。
但那兩個字從他低沉的胸腔里震出來,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潭,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來。
林嬌嬌的鼻尖幾乎抵在他脖子側面的皮膚上。
那片皮膚很熱。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頸動脈的跳動。
和她自已的心跳不一樣,他的脈搏穩得要命,但頻率比剛才快了一點。
只快了一點點。
如果不是貼得這么近,根本察覺不到。
“羅森。”她叫了他一聲。
聲音輕得像是從喉嚨里漏出來的一縷氣。
“嗯。”
“你心跳變快了。”
說完這句話,林嬌嬌恨不得咬斷自已的舌頭。
黑暗中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比外面的風暴還要讓人煎熬。
“你貼那么近,當然聽得見。”羅森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
“那你把我推開一點。”
“推開你,風一吹你就飛了。”
“我沒那么輕。”
“你在我手里就這么輕。”
林嬌嬌徹底不說話了。
她的整張臉都在發燒,好在帳篷里一片漆黑,誰也看不見誰。
羅森也沉默了。
他按在她后腦勺上的手慢慢滑下來,落在她的后頸。
指腹蹭過那一小片細嫩的皮膚,停住了。
沒有繼續往下,也沒有收回去。
就那么搭著。
帳篷外的風暴像一頭困獸,在防風網和地釘構筑的牢籠里瘋狂撕咬。
帳篷內的空氣卻熱得發酸。
“大哥,你手別亂放。”羅土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冒出來,懶洋洋的,帶著一股捉弄的意味。
羅森的手像被燙了一樣從林嬌嬌的后頸上彈開。
“你不是睡了嗎。”
“風這么大誰睡得著,再說你倆說話的聲音就在我耳朵邊上,我又不是聾子。”
“那你裝聾。”羅森的語氣冷了一度。
羅土嘿嘿笑了兩聲,識趣地轉過了身。
林嬌嬌把臉從羅森的頸窩里拔出來,往后撤了撤,試圖在兩個人之間拉開一點距離。
但帳篷實在太小了,她往后退了不到三寸,后背就撞上了一個溫熱的障礙物。
是羅焱。
羅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徹底入睡了,整個人側躺著,嘴巴微張,一股均勻的熱氣正對著林嬌嬌的后脖子吹。
林嬌嬌條件反射地往前一縮,又撞回了羅森懷里。
羅森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聲說了句:“別折騰了,就這么待著。”
“你四弟在我后面吹氣。”林嬌嬌壓著聲音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控訴。
羅森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長胳膊,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了羅焱的腦袋,一巴掌拍了上去。
“唔?”羅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
“轉過去,別對著人吹氣。”
“吹啥了?我睡覺呢。”羅焱翻了個身,嘟嘟囔囔地換了個朝向。
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然后一聲震天響的呼嚕從羅焱那個方向炸了開來。
那呼嚕聲氣勢磅礴,中氣十足,打出來的尾音帶著一股銷魂的顫抖,甚至蓋過了帳篷外十二級沙暴的轟鳴。
林嬌嬌的嘴角抽了一下。
羅森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他平時也這樣?”林嬌嬌小聲問。
“比這還響,今天算收著了。”羅森語氣里透著一股被自家兄弟折磨了多年的無奈。
羅土在另一邊翻了個身,用胳膊捂住耳朵:“大哥,你要不把他踹下車吧,反正外面有網兜著,丟不了。”
“我考慮一下。”羅森的回答聽起來很認真。
林嬌嬌憋不住了,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輕,被風沙的轟鳴襯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羅森低下頭。
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這個姑娘正在笑。
他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一抖一抖的,貼著他胸口的那只手也跟著微微顫動。
他的嘴角在黑暗里彎了一下。
弧度很淺,一閃而過。
羅焱的呼嚕聲仍在繼續,一波接一波,中間偶爾斷一下,然后以更加雄渾的氣勢卷土重來。
帳篷外,黑風暴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但帳篷里的氣氛莫名地松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