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后,林宇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
不是很疼了,只是還有點饑餓感。
胸口沒有疤。
林宇低頭,作戰服前面那個被嘴管穿透的洞還在,布料邊緣凝著一圈干涸的血漬,但洞口下方的皮膚是完整的。他用手指按了按,沒有痛感,肌肉纖維的觸感和受傷前一樣。
【活力滋養】的被動恢復效果。
左手腕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亮著綠燈,數值穩定在百分之百。
他的視線從手腕上移開。
這不是山谷。巖壁的弧度更平緩,頭頂架著三層防水布,接縫處用鐵絲擰死。行軍床排成兩列,靠墻那側堆著幾個密封的彈藥箱,箱體上噴著編號和日期。
這是一個營地。依著山體修建的臨時營地。
蘇悅坐在他床邊的折疊凳上,法杖豎在膝蓋旁邊,杖底支在地面。她沒有看他。
“多久了。”
“十一個小時。”
蘇悅的回答很短,中間沒有停頓,說完又不出聲了。
林宇把腿從行軍床上放下來,靴底踩在硬質地面上。腳下是金屬基板,拼接處有螺栓固定,縫隙里積著灰土。
帳篷的門簾被風掀開一角。外面的光線灰白,穹頂巖層上掛著幾盞工程探照燈,把整片營地照得沒有陰影。
一排擔架沿著帳篷外墻的方向鋪開,至少七副。最近的一副上躺著一個穿作戰服的士兵,腹部纏著繃帶,繃帶中央滲出一塊橢圓形的暗色。再遠一點的擔架上,另一個士兵的左臂用夾板固定,小臂以下的角度不對。
醫療兵在帳篷之間來回走。兩個人抬著一箱標著紅十字的物資從左側跑過,速度很快。另一個穿白色防護罩的人蹲在第三副擔架旁邊,正往傷員的靜脈通道里推注什么東西。
林宇收回視線。
蘇悅把一杯水遞過來。金屬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水溫已經不高了——至少倒了有一會兒。
“謝了。”
林宇接過去喝了兩口,放在行軍床的邊框上。
蘇悅沒有回應。她的手搭在膝蓋上,頭偏向帳篷的右后方,一直看著那個方向。
林宇順著她的視線轉過去。
帳篷角落靠墻的位置,擺著一副擔架。
擔架上有人。
風鈴躺在那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交錯,十指并攏。姿勢很規整——不是自已擺的,是被人擺好的。
她的面部皮膚沒有血色。不是蒼白,是那種失去循環之后皮下毛細血管塌縮的顏色,介于灰和白之間。嘴唇閉合,下頜線條僵硬。
眼睛是合上的。
林宇盯著那副擔架看了幾秒。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是他拿杯子的手不穩。
他把杯子放下。
帳篷入口的門簾被掀開。陸川走進來,靴底帶著外面的砂礫,踩在金屬基板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的右手拿著一份單頁文件,紙張對折過,邊角有些皺。
陸川走到角落的擔架旁邊,單膝蹲下。
他把文件展開,平放在膝蓋上。紙張上端印著“永恒長城聯合防務集團指揮部”的字頭,下方是表格。表格最后一行,“陣亡人員”欄位,打印著一個名字。
風鈴。
陸川從胸袋里摸出一支筆,在名字后面的“確認簽署”格子里停住。
不敢簽下去了。
“醫療隊到的時候,她的體征已經歸零了。”
陸川沒有看任何人,對著那份文件說話。
“做了十一分鐘心肺復蘇。用了兩支軍用腎上腺素和一支強心劑。除顫三次。在第三次除顫后,醫療隊隊長宣布死亡。”
帳篷里沒有人接話。蘇悅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腹腔貫穿傷導致的失血性休克。”陸川把文件重新對折,塞進左胸的口袋里。“嘴管切斷了腹主動脈和腸系膜上動脈。創面不規則,現場止血無效。送到營地的時候已經沒有輸血的窗口了。”
他站起來。
門簾又被掀開。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帶紅十字袖標的作戰服,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內襯。他的眼窩凹陷,眼白上布著紅血絲,臉頰兩側的皮膚松弛,胡茬至少三天沒刮。
醫療小隊的隊長。
“陸川。”
他的嗓子是啞的,每個字都帶著氣音。
“D3-4防區出現塌方,壓了一個小隊,六個重傷。D3-9那邊更慘,有兩個截肢的。我們得馬上走。”
陸川點了下頭。
醫療隊長把一個密封袋放在最近的彈藥箱上。袋子里裝著幾支注射器和兩卷繃帶。
“剩下的急救物資不多了,給你們留一份。”
他轉身要走,在門簾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角落的那副擔架。
什么都沒說,掀簾出去了。
帳篷外傳來引擎啟動的悶響,越來越遠。
安靜了。
凌霄坐在帳篷另一側的彈藥箱上。他的長劍橫放在膝蓋上,右手捏著一塊砂紙,沿著刃口的方向拉過去。
金屬和砂紙接觸的聲音很輕,持續的、均勻的。刃口上有幾處細微的卷邊,是先前在山谷里高強度輸出留下來的。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從劍根拉到劍尖,行程完全一致。砂紙走過的地方,金屬恢復了原本的亮度。
沒有人說話。
那種聲音在帳篷里反復出現,填滿了所有人之間的間隙。
林宇坐在行軍床的邊緣,雙手搭在膝蓋上。他的視線落在地面的某塊金屬基板上,上面有一道舊的刮痕,不知道被什么東西蹭過。
陸川把疊好的文件從胸袋里又掏出來,又放回去,反復了兩次。然后他走到帳篷中央,面對著所有人。
凌霄的砂紙停了。
蘇悅抬起頭。
陸川的雙腿彎下去。膝蓋和金屬基板接觸,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跪在那里。
“風鈴的死,是我的責任。”
凌霄的手從劍身上移開。
“陣型散開之后我沒有收,判斷失誤。空游魚出現的第一時間我的距離太遠,沒有形成有效支援。作為隊長,我對現場局勢的評估出現了根本性錯誤。”
蘇悅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凌霄把砂紙放在彈藥箱上。
“別跪了。”
陸川沒動。
“我說別跪了。”凌霄的腳踩在地面上,靴底碾過一粒砂石,“你判斷失誤,我也判斷失誤。我們所有人都判斷失誤了。增幅太強,怪太弱,我們每個人都覺得不需要保持陣型,都在追自已面前的目標。”
蘇悅的手捏著法杖的杖身,指節收緊又松開。
“林宇受傷之后我的反應也慢了。”她的聲音很低。“火墻放的位置不對,只想著封路,沒想到那東西會穿墻。”
陸川還是跪著。
凌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他的胳膊。陸川的身體被拉起來,沒有抵抗。
沒有人提林宇在出發前說過的那句話。
誰也不會死的。
那句話在所有人的記憶里都有,但沒有一個人把它拿出來。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不需要。
林宇給全隊上的增幅是戰略級的。六個小時的滿屬性克制,他們親眼看見了效果——凌霄一劍劈碎石像鬼,蘇悅一發清光史萊姆群,風鈴在隱匿狀態下無限暗殺。所有人都在那個增幅下打出了遠超自身上限的輸出。
這個人是輔助。沒有他,這支小隊在D3-12防區連第一波石像鬼都過不去。
但輔助就是脆。
面板上的數字再高,在沒有完成卡牌具現的情況下,他不比一個普通士兵扛打。空游魚從空間夾層里鉆出來的時候,他身邊三十米內沒有任何一個隊友。
不是他的錯。
是他們所有人都散開了,把隊伍里最脆的那個人丟在了真空地帶。
“先前的清掃戰我也有問題,”凌霄回到彈藥箱上坐下來,重新拿起砂紙,“追殺那只洞穴蝠的時候離陣型核心太遠了。如果我在二十米內,空游魚轉向風鈴之前我能截住。”
砂紙重新貼上刃口,拉過去。
安靜了很久。
兩天。
開戰兩天。
兩個出生入死的戰友,兩條命,就這么沒了。
陸川背靠著帳篷的支撐柱,后腦勺抵在金屬管上。他右手的拇指在陣亡報告單的折痕上來回搓,紙面被磨出了毛邊。
凌霄的砂紙一下一下地拉著。
蘇悅重新把頭轉向角落那副擔架的方向。
帳篷外面,探照燈的光穿過門簾的縫隙投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線。白線正好切過風鈴的擔架邊緣,照亮了她交疊的手指。
指甲縫里還有暗紅色的血漬,是她自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