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進行到一半，氣氛正酣。
袁卓覺得時機已到，清了清嗓子，從隨身的名牌手包里取出一個深紅色絲絨盒子，恭敬地遞給孫紅梅。
“媽，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是我的一點小小意思，您就戴著玩玩。”袁卓滿臉堆笑，聲音洪亮。
很快，盒子打開，一只沉甸甸、黃澄澄的足金鐲子露了出來，在燈光下晃人眼睛。
孫紅梅眼睛立刻亮了，哎喲一聲接過來，然后迫不及待地套在手腕上，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好好好！還是我們家袁卓有出息，貼心！媽沒白疼你！咱們家啊，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袁卓背脊挺得更直了，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角落里的馬有才，故作關切地問：
“對了，有才，你今天給媽準備了什么壽禮？也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嘛。”
唰！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到了馬有才身上。
馬有才臉色一僵，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一下。
旁邊的妻子李霜見狀，暗暗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從自已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個包裝樸素的盒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遞過去：“媽，有才和我給您挑了一套艾灸套裝。聽說您膝蓋和腰最近老是疼，每天用它灸一灸，能舒筋活血，緩解不少。”
孫紅梅瞥了一眼那盒子，嘴角撇了撇，隨后把戴著金鐲子的手腕故意抬得更高，語氣不屑地說道：“哎喲，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戴了我女婿這金鐲子，感覺膝蓋也不疼了，腰桿也直了！這可比什么艾啊灸的管用多了！”
岳父孟大章也是哼了一聲，敲著桌子幫腔：“就是！有才啊，不是我說你，你也學著點袁卓，給你媽也送個金的，你媽這身體，沒準會更好！”
馬有才聞言，胸口的一股郁氣頓時沖上來。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爸，我一個普通公務員，每月就那么點固定薪水，您不是不知道。”
“呵呵！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孟大章嗓門陡然提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氣，“我就是知道才說你蠢！以前你那處長是怎么當的？啊？別人當官，哪個沒點撈油水的門道？怎么就你不行？你這么多年的處長真是白當了！”
其實，孟大章和孫紅梅對馬有才的不滿早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女婿當官就是太老實了，這些年下來，他們一家都沒從他身上撈到半點實際好處。
以前，馬有才好歹頂著個處長的名頭，他們出去還能吹噓一番，圖個虛名面子。
但如今，馬有才的處長丟了，坐了冷板凳，他們是既沒撈著實惠，就連最后那點面子也沒了，自然是怎么看馬有才都不順眼。
“爸！”馬有才的聲音這時也硬了起來，“有些錢，那能拿嗎？一旦拿了，我今天還能坐在這里吃飯？”
“嗬！就你清高！”孟大章更來氣了，“別人拿錢，怎么就沒進去？你拿你就進去了？我看你就是沒本事，膽小！”
一直忍著沒說話的李霜終于忍不住了，臉色發白，看向面前這個繼父，說道：“孟叔，您是不是非要看到有才伸手拿了錢，然后進去了，您才高興？是不是那樣才算有本事？”
孟大章被繼女頂撞，感覺面子上掛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你！你怎么說話的？還有沒有一點長輩尊卑了？”
孫紅梅也是立刻拉下臉，指著李霜：“你個賠錢貨，這里輪得到你插嘴？竟敢向著外人說話！”
這“外人”二字，直接刺痛了李霜，也刺痛了馬有才。
在孫紅梅心里，當初小女兒嫁馬有才，彩禮才幾萬塊。而大女婿袁卓有錢，彩禮給了十八萬八。
如此這般一比較，孫紅梅就覺得嫁小女兒簡直虧大了，至少損失了十幾萬，于是心里那桿秤早就歪得沒邊。
如今，錢，早就成了她衡量親情和女婿價值的唯一尺度。
馬有才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心寒徹骨。默默低下頭，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自嘲涌上心頭。
唉！人啊，尤其是男人，活在這世上，要么手握權柄，讓人敬畏；要么家財萬貫，讓人巴結。
如果這兩樣都沒有，那在這勢利的現實里，有時真就不如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來得讓人憐愛。
而這，乃是無數失意者的喟嘆，也是權力與金錢場中最赤裸和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也就在這時，包廂門沒關嚴，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男人正好從門口經過。
袁卓眼尖，一下子認出了此人，臉上的倨傲瞬間切換成諂媚，然后騰地站起身，快步拉開門追了出去。
“哎喲！羅主任！真是巧啊！您也在這兒用餐？”袁卓把腰彎得極低，聲音透著十二分的熱情。
而眼前這個被稱作羅主任的，正是東漢省駐京辦副主任，羅德輝。
羅德輝停下腳步，看了眼袁卓，臉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哦，是袁總啊，真巧。我正在陪幾位領導吃飯。”
袁卓心里驟然一驚。
這羅德輝可是副廳級干部，能讓他作陪、并稱為“領導”的，那至少也得是正廳大佬了！
他當即心思急轉，這可是拓展人脈的絕佳機會！
“羅主任，相逢就是緣！今天既然碰上了，那說什么也得進來坐坐，讓小弟敬您一杯酒！”袁卓不由分說，半拉半請地把羅德輝往自已包廂里帶。
羅德輝略微猶豫，看在袁卓有幾個小錢的份上，不好太拂了他面子，便點了點頭：“那行，就一杯。”
袁卓大喜，連忙把羅德輝請進包廂，臉上放光，好像是在請一尊財神爺。
“爸，媽，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東漢省駐京辦的羅主任！正兒八經的廳級領導！”袁卓聲音洪亮，透著陣陣炫耀。
什么？
廳級領導！
孟大章和孫紅梅一聽這話，就嚇得趕緊站了起來，手足無措的，臉上堆滿了受寵若驚的敬畏笑容。
“領導好，領導好！”
袁卓親自給羅德輝斟滿酒，自已則是端起大號杯子，腰彎得更低了：“羅主任，我敬您！我干了，您隨意！”
說完一仰脖，杯底朝天。
羅德輝矜持地抿了一口，算是給了他面子。
袁卓喝完后，眼角余光看到馬有才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當即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有才！你還愣著干什么？見到你們單位的領導，還不趕緊過來敬杯酒？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袁卓帶著命令的口吻說道。
馬有才心里對羅德輝那種欺下媚上的行事作風向來不齒，此刻更是厭惡，于是就坐著沒動，硬邦邦地回了句：“我剛剛吃了頭孢，不能喝酒。”
羅德輝：“？？？”
他原本敷衍的笑容頓時淡了下去，瞥了馬有才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的不悅和不爽，已經是顯而易見，心里冷哼：馬有才啊馬有才，真是給你臉了，回去再收拾你。
孟大章更是覺得在領導面前丟了臉，勃然變色，指著馬有才呵斥道：“馬有才！你這是什么態度？你們領導來了，敬酒是基本的禮貌！哼！吃了頭孢就不能喝了？這是誰規定的？趕緊的！別給臉不要臉！”
孫紅梅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喝一杯能死啊？快起來敬酒！”
李霜看著父母和姐夫如此逼迫自家丈夫，心里寒得像是浸在了冰水里。
果然，在這個家里，女婿的尊嚴，竟然還不如巴結一個外人重要。
羅德輝端著架子，正準備說兩句“算了算了”的場面話。
可就在此時，外面的走廊里傳來動靜。
卻是楚清明在方德恩等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羅德輝眼角余光一掃，臉色瞬間大變！
剛才那副高高在上，甚至帶著些許不悅的官架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恭敬和緊張。
隨后，他再也顧不上理會袁卓和孟大章等人了，連忙側身，臉上堆起比袁卓剛才還要殷勤數倍的笑容，微微躬身，快步朝著楚清明的方向迎過去。
“楚市長！您吃好了？這是要走了？”羅德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方才在袁卓包廂里的模樣判若云泥。
這突如其來極具反差的一幕，直接讓包廂里的袁卓，以及孟大章、孫紅梅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徹底愣住了。
下意識地，他們目光又不由自主，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被羅德輝如此拘謹對待，年輕得有些過分的楚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