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子良和郝通明到任的消息,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從市紀委大樓一層層往外擴散。
而其中,最復雜的人,正是李靜了。
之前,老領導侯立群的那個電話,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剛到永福市紀委的時候,人生地不熟,是老領導侯立群幫她鋪的路、搭的橋。
說實話,若是沒有侯立群,就沒有她李靜的今天。
所以,這份恩情,她不還不行。
可讓她轉頭去支持葛子良,她也不甘心啊。
畢竟,像楚清明這樣的強勢領導,她服。
跟著他干,她心里踏實。
但現在……已經是身不由已!
李靜當即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辦公室。
很快,她來到葛子良的辦公室。
葛子良看到來人竟然是李靜,笑容便深了幾分,站起身,客氣道:“是李書記呀,快請坐。”
李靜點點頭,依言坐下。
葛子良很是熱情,給李靜倒了杯茶,語氣溫和道:“李書記,我才剛來,很多情況還不熟悉,以后要多向你請教。”
李靜接過茶杯,微笑著開口:“葛書記,我以前在省里工作的時候,侯書記對我很關照。前幾天,他已經給我打過電話,讓我以后多支持你的工作。”
她這話說得很直白,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
葛子良是聰明人,李靜也是聰明人,而聰明人之間說話,點到即止就夠了。
葛子良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眼底卻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不緊不慢地說道:“侯書記也是我的老領導,他的關心,我們都不能辜負。李書記在永福市干了這么多年,經驗豐富,以后常委會上,你的意見很重要。”
葛子良這話,意思已經很直白,他要李靜在常委會上的那一票。
李靜對此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隨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她卻喝不出味道。
哎!
這一步一旦邁出去,可就回不了頭了。
而相比李靜的復雜心思,葛子良心里就很激動了。
李靜這一票,他拿到了,那再加上他自已和郝通明,就有三票。
而楚清明那邊,有趙雪娟、王釗、譚香樟,一共四票。
四比三。
他還差一票。
而趙雪娟、王釗、譚香樟,這三個人里,誰能爭取過來?
趙雪娟是楚清明身邊的秘書長,跟得最緊,不好下手。
王釗是辦案出身,性子直,不容易被說動。
至于譚香樟這個人,乃是從信訪室上來的,管了這么多年信訪工作,什么人都見過,什么場面也都經歷過,心思深,不好琢磨。
可即便如此,葛子良也毫不在意,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嗯,不急,慢慢來。
他楚清明再厲害,也架不住省里一步步收緊的口袋。
……
這邊。
市公安局,會議室。
馬雄斌正在召開領導日常會議。
馬雄斌清了清嗓子說道:“各位同志,今天的會,主要議一議人事調整的事。黃主任,你先說說。”
辦公室主任黃周全站起身,翻開手里的文件夾,念道:“根據我局最近的工作需要,擬提拔以下同志:經偵支隊副支隊長李國,擬任經偵支隊支隊長;治安支隊一大隊大隊長趙鐵軍,擬任治安支隊副支隊長;交警支隊車管所所長孫德明,擬任交警支隊副支隊長;秀水區分局副局長劉長河,擬任秀水區分局政委……”
他一口氣念了七八個名字,念完后,目光掃過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馬雄斌身上:“馬局,這些是初步方案,請各位領導審議。”
馬雄斌點點頭,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說:“大家都說說吧,有什么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常務副局長程渡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這些同志都是考察過的,我沒意見。”
緊隨其后,幾個副局長也表態沒問題。
馬雄斌的目光跟著落在邱晉身上。
以往,這種會邱晉從來不說話,就是來湊數的。
畢竟紀檢組長嘛,名義上是班子成員,實際上沒什么話語權。
可今天,邱晉卻是并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默認,而是抬起了頭。
“我有意見。”
會議室里的氣氛,陡然一緊。
副局長任奕銘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感覺邱晉今天太尼瑪神奇了,竟然把他的臺詞都提前說了。
程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黃周全瞪大眼睛,表情有些發愣。
馬雄斌面色陰沉,看著邱晉,語氣平靜:“邱組長,你反對的意見,說說看。”
邱晉站起身,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資料,鄭重說道:“經偵支隊的李國棟,去年經手的一個案子,到現在還沒結,卷宗里有些疑點沒查清楚。治安支隊的趙鐵軍,他分管的轄區,有幾家娛樂場所一直被舉報涉黃,舉報信我手里就有好幾封。交警支隊車管所的孫德明,有人反映他在辦理車輛過戶時存在違規操作。至于秀水區分局的劉長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馬雄斌臉上,一字一句地說:“秀水區出了那么大的事,康東明還在里面沒出來呢。劉長河跟康東明是什么關系,在座的人都清楚。現在提他當政委,是不是急了點?”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沒想到,邱晉會在這個會上,當著馬雄斌的面,把這些事翻出來。
他這個人在紀檢組長的位置上坐了這么多年,從來都是老好人,今天怎么突然跟吃了槍藥似的?
馬雄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睛死死盯著邱晉,問道:“邱組長,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邱晉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證據正在核實。但在廉政風險沒有排除之前,這些人不宜提拔任用。這是紀委的原則,也是組織的原則。”
馬雄斌被噎住了。
他是局長,當然可以硬壓下去,可邱晉不是任奕銘,任奕銘快要退休了,說什么都沒人當回事。邱晉是紀檢組長,代表的是紀委。他說“廉政風險未排除”,那就是一個程序問題。
硬壓下去,一旦傳出去,那就是他不講規矩,不尊重紀委的意見。
這個鍋,他背不起。
程渡坐在旁邊,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看了看邱晉,又看了看馬雄斌,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開口。
任奕銘則是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這個邱晉,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今天這一出,唱得漂亮。
嗯,他在市局窩囊了這么多年,今天終于匹配到一個隊友了。
當即,他也適時出言道:“馬局,邱組長說的有道理。康東明的案子還沒結,秀水區那邊的情況還不明朗。這個時候動干部,確實急了點。我建議,再等等。”
馬雄斌的臉色更難看了。
任奕銘反對,他不怕。可邱晉反對,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這個邱晉,以前從來不說話的,今天卻突然跳出來,背后一定有人。
是誰?楚清明?
馬雄斌當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淡淡道:“這件事,既然大家有異議,那就再議。這些提名先放一放,等調查清楚了再說。”
黃周全聞言,額頭上的汗珠子都已經冒出來了。
臥槽!
怎么辦?怎么辦?
他可是昨晚才收了錢,答應過今天穩了的。
可現在因為邱晉這個攪屎棍,一切計劃都被打亂了。
馬雄斌想了想,又繼續道:“還有一件事。刑偵支隊重案大隊副隊長張必成,有舉報線索反映他存在違紀問題。黃主任,你具體說說。”
黃周全擦了擦汗,翻開另一份材料:“有群眾反映,張必成在辦案過程中,與企業老板來往密切,存在不當接觸。建議調整他的工作崗位,安排到檔案室,暫時脫離一線辦案崗位。”
這話一出,任奕銘的臉色就變了。
張必成是他的關門弟子,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這個人辦案認真、作風硬朗,在刑偵支隊是出了名的。說什么“與企業老板來往密切”,不就是因為他盯了巨金商貿的案子,盯了那些命案,得罪了人嗎?
任奕銘當即放下茶杯,可他剛要開口時,邱晉就已經先說了:“我反對。張必成同志辦案能力強,作風正派,在重案大隊干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問題。僅憑一封舉報信就要調整他的崗位,這不合適。”
馬雄斌看了邱晉一眼,沒有說話。
任奕銘也開口了:“我也反對。張必成是我的兵,我了解他。他辦案,從來都是依法依規。舉報信的事,我沒有聽說過。黃主任,你說的舉報信,是哪封?我怎么不知道?”
黃周全臉色有些發白,看向馬雄斌。
馬雄斌沉著臉,敲了敲桌面,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是局黨委的決定。張必成的崗位調整,先執行。有什么問題,回頭再說。”
邱晉張了張嘴,想再說什么,卻被馬雄斌的目光壓了回去。
任奕銘攥著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看來,馬雄斌今天又要行使一把手的任性權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