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小組會議落幕后，楚清明返回市紀委辦公室。
剛坐定片刻，辦公室的門便被輕輕敲響。
趙雪娟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神色間帶著幾分斟酌。
“楚書記，有件事想跟您匯報。”
趙雪娟在他對面坐下，語氣恭敬，“關于您的秘書人選，我這邊物色了一個，想推薦給您參考。”
楚清明點點頭，目光平和地看向對方：“說說看。”
趙雪娟輕輕將檔案袋放在楚清明面前，緩緩開口：“這個人叫葉尋安，今年三十二歲，之前在市委辦工作過三年，后來調到市紀委，擔任上一任市紀委書記齊江濤同志的秘書。”
說到這，她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謹慎：“齊書記出事后，他就坐了冷板凳，如今在信訪室做一名普通科員。但我特意了解過，這個人能力突出，文字功底扎實，辦事也格外靠譜。齊書記在任時，對他的評價一直很高。”
按理說，將上一任紀委書記的秘書推薦給新任書記，本是官場大忌。
因為，前任身邊的人，新任書記通常不愿啟用，難免心存顧慮。
但齊江濤的情況特殊，他在任期間口碑極佳，并非因犯錯失勢，而是因車禍意外終止了仕途。這種情況下，推薦他的秘書，倒也合情合理。
關鍵還在于，這個葉尋安確實是個可塑之才，趙雪娟實在不忍心看他就這么在冷板凳上耗掉一身本事。
所以，就有了惜才之心。
楚清明沉默了幾秒，緩緩問道：“那他現在的處境，具體怎么樣？”
趙雪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齊書記出事后，他在市紀委就漸漸被人疏遠了。信訪室您也清楚，本就是單位的邊緣部門，他去了之后，更是被安排做些雜活，端茶倒水、整理零散文件，如今的處境，和以前簡直天差地別。據說……他那點工資，勉強夠糊口，幾乎都快養不活家庭了。”
楚清明聞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自已當初在梧桐市時，也曾從秘書的位置一落千丈，那種跌入谷底、孤立無援的滋味，他再熟悉不過。
“那就讓他試試吧。”楚清明抬眼，語氣平淡卻堅定，“先試用一段時間，行就留下，不行再另做安排。”
反正只是試用，即便不合適，再換也不遲，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正因親身經歷過從巔峰跌落谷底的窘迫，楚清明對葉尋安的處境，難免多了幾分感同身受。
趙雪娟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謝謝楚書記！我這就給他打電話通知。”
……
城南，一處老舊的居民小區里。
葉尋安坐在并不寬敞的客廳里，面前是一張掉了漆的舊茶幾，上面攤著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
他對面，坐著一個衣著精致、面容姣好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陳婷。
陳婷身旁，是一位五十多歲、燙著卷發、涂著紅唇的中年婦女，正是他的丈母娘，何美華。
葉尋安盯著面前這份離婚協議，喉嚨干澀得有些發疼，聲音里也帶著一絲懇求：“婷婷，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
何美華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商量什么？協議上寫得明明白白了，房子歸婷婷，車子歸婷婷，存款也歸婷婷，你凈身出戶，往后跟我們陳家再無半點關系，趕緊簽字！”
葉尋安的目光轉向陳婷，眼里還殘留著最后一絲希冀：“婷婷，咱們在一起八年了，從大學同窗到攜手走進婚姻……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陳婷避開他的目光，頭埋得更低，一言不發，默許了母親的話。
何美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葉尋安，語氣里滿是嘲諷：“八年又怎么樣？你跟婷婷結婚三年，住的是這種破小區，開的是二手代步車，婷婷跟著你，受了多少委屈？現在人家康區長的公子看上她了，你還有什么臉糾纏不清？”
她撇了撇嘴，語氣愈發刻薄：“葉尋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一個坐冷板凳的小科員，一個月掙那點死工資，夠干什么？婷婷跟著你，能有什么前途？人家康公子，可是秀水區區長家的少爺，要什么有什么，婷婷嫁過去，那才是享清福！”
葉尋安被如此打擊，便猛地攥緊拳頭，指節隱隱泛白，眼眶也泛起了紅澀，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何美華把筆硬塞進他手里，語氣不容置喙：“簽了吧，別耽誤婷婷的好前程。”
葉尋安又看了一眼陳婷，她依舊低著頭，沉默不語，而這份沉默，比任何拒絕都更傷人。
緩緩閉上眼，兩行淚水終究從眼角滑落，砸在茶幾上。
最終，筆尖落在紙上，微微顫抖著，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已的名字——葉尋安。
何美華一把搶過協議，快速掃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協議，又指著葉尋安的鼻子警告：“葉尋安，協議簽了，從今往后，你跟我們陳家一刀兩斷！要是再敢糾纏婷婷，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說完，她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語氣瞬間變得諂媚無比：“康公子，協議簽好了，您快上來吧。”
幾分鐘后，房門被推開。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一身名牌服飾，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傲慢。
他便是秀水區區長的公子，康紹雄。
康紹雄走到葉尋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聲，語氣輕蔑：“呵呵！就你這種貨色？也配娶陳婷？”
葉尋安猛地抬起頭，眼神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涌著屈辱與憤怒。
康紹雄毫不在意，伸手便攬住了陳婷的腰，陳婷順從地靠在他懷里。
他得意地瞥了葉尋安一眼，語氣輕佻：“葉尋安是吧？給我記好了，從今天起，陳婷就是我女朋友了，以后就是我老婆。你要是再敢糾纏她，別怪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故意往葉尋安的痛處戳：“對了，聽說你現在在市紀委混得一塌糊涂？坐冷板凳的滋味，不好受吧？識相點就好好待著，別自找麻煩。”
說完，他摟著陳婷，帶著何美華，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房門。
“砰”的一聲，房門被重重關上，打破了客廳的死寂。
葉尋安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攥緊的拳頭中，指甲早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叮叮叮！
可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這份絕望。
低頭看去，屏幕上跳動著“秘書長趙雪娟”幾個字。
葉尋安深吸一口氣，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按下了接聽鍵。
“尋安，告訴你個好消息！”
電話那頭，趙雪娟的聲音帶著難掩的興奮，“楚書記剛剛同意了，讓你到他身邊試試！”
“？？？”葉尋安握著手機，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一刻，他所有的委屈與憤怒，在這一刻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窗外的陽光恰好透進來，輕輕落在他身上，驅散了些許心底的寒意，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