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邱晉心里忐忑和揣摩上意的時候。
楚清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道:“邱晉同志,你在公安局待了這么多年,有些情況,應該比我清楚。”
邱晉心里一緊,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楚清明面無表情,抬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交警支隊在車管所,有沒有利益輸送?”
“治安支隊長,有沒有涉黃涉賭的保護傘?”
“永福市下轄的三個區分局,有沒有徇私枉法的案子?尤其是秀水區。”
邱晉的腦子已經開始飛速轉動。
楚清明這是在給他劃出范圍——不是讓他泛泛而談,而是要他盯住這幾個關鍵崗位,盯住這幾個人。交警支隊長、治安支隊長、三個區分局局長,尤其是秀水區。
秀水區分局那是康東明的地盤,康東明雖然已經被留置,可他的關系網還在,那些被他喂飽了的人,還在各自的位置上坐著。
楚清明要的,就是讓他去挖這些人。
當然,這也是楚清明在考驗他,康東明如今都在楚清明手里了,那秀水區有問題的人,已經一目了然。
在此種情形下,他要是還敢打掩護,那楚清明第一個辦了他!
想到這,邱晉便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楚書記,這些情況,我回去一定逐一核實。有問題的,一個都不會放過。”
楚清明點點頭,沒有再說話,隨即伸手拿起桌上的檔案袋,放進抽屜里,淡淡道:“邱晉同志,今天這些話,我說了。以后的事,就看你的表現了。”
噠!
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可落在邱晉耳朵里,卻像是一記重錘。
這個檔案袋,楚清明沒有給他,也沒有銷毀,而是留下了。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的罪證還在楚清明手里,楚清明隨時可以被翻舊賬。
同時也意味著,只要他表現好,那些東西就永遠不會見光。
邱晉趕忙站起身,腰彎得很低,聲音鄭重得近乎宣誓:“楚書記,我邱晉在紀檢系統干了二十一年,從來不是什么貪生怕死的人。以前有些事,是身不由已。但從今天起,我向您保證,那些不法分子、貪官污吏,我邱晉跟他們,不共戴天了。”
楚清明聞言,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底卻閃過一絲滿意。
其實,紀委的派駐機構對很多單位威懾力不足,原因很簡單——不是派駐機構不行,而是紀委領導層本身就不行。你當領導的都睜只眼閉只眼,下面的人誰敢沖鋒陷陣?你領導身上都有屎,還怎么監督別人?就拿張海平、朱遇春、馬波、李維明來說,這些人哪一個不是爛在根子上?上梁不正下梁歪,永福市紀委之前那個爛攤子,能指望他們監督好下面的人?
現在,他楚清明要做的就是立規矩。把那些原本就該屬于派駐機構的權力還給他們,讓他們敢監督、能監督、愿監督。
眼下,隨著邱晉這顆棋子布下去,馬雄斌那邊就有了眼睛,馬雄斌的好日子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下一秒,楚清明又站起身,走到邱晉面前,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力度不輕不重。
而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有分量。
“好好干。干得好,以后該是你的,一樣都不會少。”
邱晉的身子微微一震。
這句話,他聽懂了——楚清明不是只讓他當一顆棋子,還要給他前途。
不一會兒后,談話結束。
邱晉坐上車,后背已經濕透了,此刻他的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在楚清明辦公室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唉,從今天起,他的命就攥在那個年輕人手里了。
越想,心里就越是五味雜陳。
他在紀委系統干了二十一年,從基層科員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這些年,他在市公安局周旋,在夾縫里求生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是他不想硬氣,是硬氣不起來。他的頂頭上司,從張海平到朱遇春,一個比一個黑。他一個派駐紀檢組長,頭上壓著兩座大山——市局黨委和市紀委,哪一座都能把他碾得粉碎。他能怎么辦?只能睜只眼閉只眼,能躲就躲,能推就推。那些不該拿的煙酒,不該收的土特產,他也收過一些。雖然不多,但也足以讓他心虛。
可現在,楚清明來了。
而這個人坐在市紀委書記的位置上,對他來說,或許是個機會。
再看看譚香樟和王釗兩人,他們是最先向楚清明靠攏的。
現在呢?一個當了組織部長,一個當了專職常委。
楚清明沒有虧待自已人。他邱晉要是干好了,會不會也有那一天?
唉!他也渴望進步啊!
接下來,一切都在平靜中度過。
時間一晃,一周過去了。
周一上午,市紀委大樓門口,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大樓前的臺階上鋪了紅毯,兩側站著市紀委的中層以上干部。
楚清明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趙雪娟、李靜、王釗、譚香樟等人。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大院,車門打開,走下來四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紀委常務副書記陶啟旺。
五十出頭,身材清瘦,戴著一副眼鏡,面容嚴肅,目光深沉,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茍言笑的威嚴。
他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葛子良,四十出頭,面容白凈,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看著就是個精明人。
另一個是郝通明,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面容憨厚,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和和氣氣,可那雙瞇著的眼睛里,時不時閃過一絲精光。
最后一個,則是陶啟旺的秘書白英。
楚清明主動迎上前,伸出手:“陶書記,歡迎歡迎。”
陶啟旺跟他握了握,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淡淡道:“清明同志,辛苦了。子良和通明,我就交給你了。他們兩個在省里表現都不錯,邵省長沒少表揚,以后他們到了你這里,你得多帶帶他們。”
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已經很明白——這兩個人是邵省長的人,你看著辦。
楚清明面色不變,笑道:“陶書記放心,子良同志和通明同志能來我們永福市紀委,是我們的榮幸。”
陶啟旺點點頭,目光從楚清明臉上掃過,又看了看他身后站著的那些人,淡淡道:“清明同志,你在永福市干得很好,省里領導都很關注。黃江縣那個案子,處理得很及時,省里是肯定的。不過——”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紀委的工作,講的是規矩,講的是程序。有些事,該請示的請示,該匯報的匯報。不能因為干了點成績,就覺得自已什么都行。你年輕,路還長,要沉得住氣。”
他這話雖然說得含蓄,可敲打的意味已經很濃了——黃江縣那個案子,你擅自公布結論,省里很不高興。你以后做事,要懂規矩,要知道誰說了算。
對方的言外之意,楚清明自然聽懂了,臉上笑容沒有變化,微微點頭:“陶書記說的是,我記下了。”
陶啟旺沒有再說什么,轉身對葛子良和郝通明說:“以后,永福市就是你們的家了。”
葛子良上前一步,笑著伸出手:“楚書記,以后請多關照。”
楚清明跟他握了握,淡淡道:“葛書記客氣了,以后一起共事,互相學習。”
郝通明也笑著伸出手:“楚書記,請多關照。”
楚清明點點頭,跟他握了握,沒有多說。
一行人很快走進大樓。
陶啟旺走在前面,楚清明跟在旁邊,葛子良和郝通明走在后面。
走廊里,腳步聲此起彼伏,氣氛微妙而緊張。
陶啟旺這次親自來送人,排場不小。
省紀委常務副書記親自出馬,送兩個副書記上任,這在永福市紀委的歷史上還是頭一回。
當然了,與其說是送人,倒不如說是示威——這兩個人,是省里派來的,背后站著的是省委書記陳律君和省長邵景川,以及省紀委書記周望。你楚清明,心里要有數。
隨后的歡迎會很簡單,陶啟旺講了話,肯定了永福市紀委的工作,又對葛子良和郝通明給予了高度評價。
楚清明也講了話,歡迎兩位新同志,希望以后一起努力。
葛子良和郝通明分別表了態,表示一定不負組織信任,全力配合楚書記工作。
話都說得很漂亮,可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那些“配合”二字后面,藏著多少看不見的角力。
會后,陶啟旺沒有多留,直接上了車,回省城了。
楚清明站在樓下,看著陶啟旺的車子駛出大院,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葛子良和郝通明站在他身后,一個面帶微笑,一個瞇著眼睛。
三個人站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風從走廊里吹過來,帶著幾分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