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縣政府會議室煙霧繚繞。
慶豐縣十三個鄉鎮的黨委書記、鄉鎮長，加上農業局局長馬學輝，以及政府辦、財政局、交通局等幾個相關局委辦的負責人，把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張思強坐在主位，臉色嚴肅，政府辦主任鄭廣鑫坐在他側后方負責記錄。
“人都到齊了，咱們開會。”張思強敲了敲桌子，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今天這個會，就一個主題，省農大專家團隊來我縣開展土壤環境勘測的配合保障工作。”張思強開門見山。
“這是縣委林書記親自協調、指揮部大力支持的重要工作，對我們縣未來發展中草藥產業，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縣委高度重視，我們政府這邊，也必須全力配合，確保專家團隊在我縣期間工作順利，生活舒心！”
張思強的開場白，說得冠冕堂皇。
但很快，張思強話鋒一轉，說道：“但是，配合歸配合，我們也要清醒地認識到我們慶豐的實際情況！我們底子薄、基礎差、財政緊張，老百姓的觀念也相對保守。”
張思強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加重：“所以，在配合過程中，必須牢牢把握幾個原則：第一，結合實際，量力而行。不能為了配合而配合，搞超出我們承受能力的花架子，更不能打腫臉充胖子！”
“第二，注意方式方法，堅決不擾民。專家下鄉勘測，要提前和村里溝通好，不能影響老百姓正常的秋收，不能引發不必要的矛盾和誤解。”
“第三，科學審慎，因地制宜。專家們的建議是專業的，但我們基層干部最了解本地情況，最終的決策和落實，必須結合我們各鄉鎮的實際情況，不能盲目照搬。”
“第四，嚴守紀律，規范程序。所有涉及到的接待、保障、協調事宜，必須按規矩來，該報批的報批，該走程序的走程序，特別是費用支出，要嚴格審核，嚴禁超標準、超范圍！”
張思強每說一條，語氣就嚴厲一分。
到最后，幾乎是在敲打參會的這些人。
“總之一句話，既要體現出我們慶豐的熱情和誠意，配合好縣委的工作，也要守住我們的底線和責任！出了問題，誰的責任誰承擔！”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這些鄉鎮領導們，哪個不是老油子？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色，心里已然明白了張思強的真正意圖。
張思強這番話，聽起來是在強調原則。
可這弦外之音，他們怎么可能聽不懂？
這分明是讓他們在這件事上消極配合啊！
可這件事，是林海親自主導的，張思強這樣搞，那不是跟林海對著干嗎？
有意思了！
這些鄉鎮領導，早就聽說了上次干部調整，張思強被新來的林書記強勢碾壓，丟盡了臉面。
沒想到，張思強的報復，這么快就來了。
“你們鄉鎮的主官，都談談想法吧，看看有什么實際困難，需要縣里協調的。”張思強目光掃視眾人，意圖不言而喻。
這是逼著這些鄉鎮主官表態啊。
一個黑胖的鄉鎮書記率先開口了：“張縣長，我們鎮情況您也知道，山路多，村子散，專家要是深入勘測，這車輛、向導都是大問題。”
“鎮里就兩輛破吉普，還經常趴窩，這保障起來確實有難度啊。”
“是啊縣長。”另一個鄉的鄉長，接上了話茬。
“我們鄉青壯年都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婦女，讓村里出人當向導、協調，恐怕組織不起來。而且這誤工補助，鄉里也實在拿不出這筆錢啊。”
“這莊稼是村民的命根子啊，又是秋收的季節，村民肯定怕弄壞了莊稼，這群眾工作不好做啊。”
“我們鄉的村子里都還是土路呢，全是坑，車都過不去。”
……
訴苦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說得困難。
馬學輝坐在那里，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算是聽明白了，有了張思強的暗示，這些鄉鎮領導立刻心領神會，開始集體哭窮叫難。
這哪是談配合啊，分明是在給即將到來的工作預設障礙啊！
張思強聽著，心中一陣滿意。
看來，這些鄉鎮的主官，還是很懂事的嘛。
“學輝局長，你是農業局一把手，又是具體對接單位，你也說說。”張思強看向了馬學輝。
馬學輝眉頭微蹙，硬著頭皮道：“張縣長，各位領導，農業局一定全力以赴，做好技術對接和總協調。”
“專家團隊的行程、技術要求，我們會詳細梳理，提前發給各鄉鎮，至于下鄉的具體保障，比如向導、車輛、村級協調員，確實需要各鄉鎮大力支持，這是勘測能否順利開展的關鍵……”
馬學輝話沒說完，就被剛才那個黑胖書記打斷：“馬局長，不是我們不支持，是實在有困難啊！”
“你也聽到了，大家情況都差不多。縣里要是能統一下撥一筆專項經費，或者調配些車輛人手，那就好辦了。”
“對，縣里得給政策、給支持才行。”人們立刻跟著附和。
馬學輝一下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了。
專項經費？
張思強剛才明確說了要嚴守紀律、嚴禁超標準，他去哪搞專項經費啊？
調配車輛人手，那就更不可能了。
張思強擺了擺手，制止了下面的議論，總結道：“好了，困難大家都說了，情況我也了解了。”
“縣里的財政狀況大家都清楚，不可能大包大攬，還是要靠你們各鄉鎮自已，因地制宜，創造性地開展工作嘛！”
張思強頓了頓，目光威嚴地掃視一圈：“最后再強調一點，這次工作涉及面廣，協調量大，為了高效有序，所有需要跨鄉鎮、跨部門協調的事宜，必須先報政府辦，由鄭主任這里統一匯總，報我審定后統籌安排。”
“嚴禁各行其是，私自協調，以免造成混亂！”
“這作為一項紀律，落實下去！”
“會就到這吧，散會！”
說完，張思強率先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鄉鎮領導們也紛紛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交談，臉上表情各異，但大多都帶著一種領會了精神的微妙神色。
馬學輝坐在原地，心里拔涼拔涼的。
張思強最后那幾句話，等于把協調權完全收在了政府辦，而且必須經他審定。
這哪是統籌啊，分明是準備掐林書記的咽喉啊！
縣委林書記那邊，還怎么直接指揮？
馬學輝不敢耽擱，立刻找了個僻靜地方，撥通了林海的電話，一五一十地把會議情況，特別是張思強的定調和鄉鎮領導的反應，向林海做了匯報。
匯報完，馬學輝忐忑地等待著指示，心里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然而，林海的聲音卻很平靜：“好，我知道了。”
林海說完，就掛了電話。
馬學輝愣了一下，雖然林海的聲音平靜，但卻讓他感到了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果然，林海的臉上，此刻已經布滿寒霜。
張思強排斥自已，林海可以理解。
但你他么的不能在慶豐縣脫貧的事情上，給自已使絆子吧？
這已經不僅僅是個人之間的斗爭了。
而是關系到慶豐縣幾十萬人民群眾，能不能過上好日子的大事！
張思強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犯了林海的底線！
林海拿起電話，打給了楊民山。
“民山，通知那十三個人，還有農業局馬學輝，下午兩點，縣委小會議室開會！”
“我親自給他們布置任務！”
“另外，以縣委辦公室名義，立刻給十三個鄉鎮發通知，明確省農大專家勘測是縣委縣政府當前頭等大事，要求必須無條件、全力配合縣委指派的協調員工作！”
“有困難，直接向協調員和農業局匯報，不得推諉！”
“有不配合的，嚴肅處理！”
林海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絲毫置疑。
掛斷電話，林海的目光銳利如刀。
張思強想玩陰的，他就奉陪到底，看誰先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