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他未戴冠冕，墨發(fā)高束，一身利索的騎裝，與朝堂上的威嚴(yán)莊重或后宮中的沉靜鋒利截然不同，額間帶著薄汗，神情卻明亮飛揚(yáng)。
陪他踢球的是兩名御前侍衛(wèi)，還有一位英姿勃發(fā)的華服少年，一身天青色滾毛邊騎裝，步伐虎虎生風(fēng)，緊貼在皇帝身側(cè)追逐，顯然球技不俗，幾次試圖斷球。
“陛下接好！”
一名侍衛(wèi)從斜側(cè)傳鞠過來，端木清羽側(cè)身迎上，足尖輕巧一勾，那皮鞠便穩(wěn)穩(wěn)粘在他靴側(cè)。
少年立即貼身緊逼，端木清羽卻忽地一笑，身形虛晃，接連閃過兩人，直帶球沖到球門前……
抬腳，抽射！
皮鞠如流星般直躥入網(wǎng)。
場邊侍立的幾名內(nèi)監(jiān)與觀眾棚的人全忍不住高聲喝彩。
端木清羽隨手抹了下額角，喘著氣笑起來，他那笑意映著冬陽，只有少年的恣意暢快，神采奕奕的白皙臉上印著夕陽的金光，整個人臉龐像鍍上了一層金邊閃閃發(fā)光。
楚念辭對著那盡情奔跑的金色身影默默垂涎片刻，抬頭一看，沈瀾冰站在身旁，已經(jīng)玉化成了一座雕像。
就聽一陣歡呼響起。
少年旋身撈回球，抹了把汗道：“陛下球技出神入化，臣是越發(fā)跟不上了。”
端木清羽朝他一揚(yáng)下頜，笑意未褪：“白卿何必謙虛，你的腳法也精進(jìn)不少。”
少年抱拳，朗聲笑道：“是陛下讓著臣！”
說笑間，端木清羽目光不經(jīng)意掃向場邊，正對上楚念辭望來的視線，他眼中笑意未收，只微微頷首，便轉(zhuǎn)身再度投入了爭搶。
楚念辭靜靜地望著那道奔跑的身影，心想：原來陛下也有這般毫無算計、只是縱情奔跑的時刻。或許這肆意飛揚(yáng)的模樣，也許才是他本性。
那青衣少年見皇帝走神，順著他的視線，也瞧見了楚念辭與沈瀾冰。
見她們身著整齊繁復(fù)的宮裝，下系淺紫百褶裙，只是場中眾人皆穿利落騎服，唯她二人衣衫莊重，不由長眉一揚(yáng)，桃花眼中掠過一絲促狹。
他腳尖一踩鞠球，忽然回身望來，盯著她們看了幾秒，嘴角一挑，猛地將球朝這邊踢來……
“嘭”一聲，皮鞠直飛而來。
沈瀾冰微微一愣，楚念辭卻神色未變。
她在揚(yáng)州時便是蹴鞠好手，常陪著舅舅們踢球玩耍。
當(dāng)下抬腳一迎，穩(wěn)穩(wěn)接住來球，旋即利落旋身，“啪”地將球踢了回去。
這漂亮的旋身，淺紫裙擺翩然揚(yáng)起，宛如乍開的芙蕖一般。
少年本想小小捉弄一下，沒料到球被穩(wěn)穩(wěn)踢回，怔了怔，又不服氣地再度踢來。
楚念辭順勢接住，連顛幾下，球在她腳背輕巧起落，始終未墜。
兩人隔空對視片刻，氣氛微凝。
少年眼中漸漸升起驚艷之色。
此時他才注意到她穿的是常在品級的宮裝，才知她是陛下嬪妃……如此姿容，竟還有這般球技，想必頗得圣心。
周圍侍衛(wèi)見是宮妃，紛紛低頭退開幾步，轉(zhuǎn)過身去。
這時端木清羽也停下動作，一邊接過敬喜遞來的棉巾拭汗，一邊望向楚念辭，隨即綻開一個明燦的笑容。
這一笑，惹得場邊眾宮女都悄悄望了過來。
沈瀾冰白皙的臉頰微微一紅，粉光秀膩地低下頭去。
楚念辭隔著袖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拽著她一同向端木清羽行了個蹲身禮。
大夏民風(fēng)開化，宮中日常并不拘泥死板規(guī)矩，她才敢?guī)驗懕鶃磉@兒散心。
只是沒料到會在此遇見外男。
“慧常在球技不錯，”端木清羽并未在意，笑著讓她們起身，夸獎道，“沒料到你還是個中好手。”
少年見狀，立即向端木清羽躬身：“既有佳人前來探看，微臣先行告退。”
楚念辭起身時，側(cè)目看向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錦衣玉帶，長身玉立，眉目俊朗，特別是一雙多情的桃花眸子，看人時顯得深情款款，已是難得的好樣貌，只可惜站在頂著禍國殃民的端木清羽旁邊，與之相較，仍稍遜幾分，若說這少年如精雕細(xì)琢的美玉，那皇帝已是渾然天成巧奪天工。
端木清羽此刻心情頗好，叫住他：“云琛，別走，你在旁稍候，待會兒再陪朕踢一場。”
楚念辭心中微微緊繃……云琛，這兩個名字她前世聽過。
太尉白戰(zhàn)陵之孫，白嬪的嫡兄長，白云琛。
此時他出現(xiàn)在這里，對自己的計劃不利。
到時，這人肯定會幫著白嬪，不過，她想到自己只是將淑妃的挖得深了一點(diǎn)，就算查下去，也許能查到淑妃。
心中不由慢慢定下來。
白云琛聞言一躬，退至一旁。
端木清羽隨手理了理耳畔散發(fā)，風(fēng)流毓秀對二位美人擺擺手。
楚念辭拉著沈斕冰站起，端木清羽走到近前，含笑問道：“何時來的？朕竟未察覺。”
楚念辭側(cè)首一笑：“陛下英姿颯爽，臣妾看入神了。”
見他額上生汗，臉上還帶著運(yùn)動后的微紅，又輕聲提醒：“皇上風(fēng)寒才好，還須顧惜身體。”
“整日批閱奏折，案牘勞形，難得半日清閑，慧兒今日雖然穿得素凈，別有一番風(fēng)韻，”端木清羽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而看向沈瀾冰，“斕貴人今日裝扮很是雅致。”
沈瀾冰面頰微紅，溫婉低頭：“陛下取笑臣妾了。”
楚念辭舉起帕子掩面輕笑：“每日有美人探訪，怎還算案牘勞苦？該說是紅袖添香才對。”
這時，一名宮女捧著披風(fēng)與一只香囊過來。楚念辭見機(jī)，搶先一步接過，佯裝自然的要為端木清羽系在腰間。
她借著衣袖遮掩，將沈瀾冰給的那只香囊混在其中，正要系上……
“這是你新做的？”端木清羽卻已瞧見，目光落在她手中，“才幾日，手藝倒見長了。”
楚念辭動作一頓，只得抬起臉，老實(shí)嬌笑：“陛下圣明……這其實(shí)是斕貴人繡的，托臣妾轉(zhuǎn)呈。”
端木清羽接過那香囊，細(xì)看了兩眼：“繡工不錯，斕兒，是你做的？”
“臣妾……臣妾閑時做的。”沈瀾冰紅著臉，說話有點(diǎn)口吃。
她許久不見端木清羽，心中雖有一肚子話，卻不知如何說起。
既有點(diǎn)激動，又有點(diǎn)擔(dān)心。
最終，楚念辭溫軟道：“陛下，斕貴人許久不見您，實(shí)在是思念。”
沈瀾冰臉更紅了。
端木清羽看楚念辭一眼，心想兩人一定關(guān)系很好。
否則她也不會帶她來，難道不知道這會讓別人上位。
她究竟是大度，還是太過單純。
端木清羽看看她靈動狡黠的眸子，認(rèn)為她若單純，自己便是看人走眼了。
這么想著，他隨手將香囊攏入掌心，“只是朕身上佩是你前日送的，這個先收著，明日再戴吧。”
楚念辭故意湊近，輕輕一嗅，拉長語調(diào)道：“到底是妹妹的心意……聞著可真香。”
端木清羽未答，只瞥了瞥兩只香囊，將手中那只也一并握住了。
一旁的白云琛見狀，俊眉一挑，桃花眼一瞇，拱手插話：“兩美相伴，白日溫情，夜晚添香，齊人之福，左右架住，陛下左擁右抱，微臣羨慕已極。”
這話說得有點(diǎn)露骨。
也有點(diǎn)唐突了。
楚念辭這過來人還不覺得什么。
沈瀾冰頓時面紅過耳，別過身，轉(zhuǎn)身就要走。
楚念辭拽住她，一臉清澈向白云琛笑道，“這位大人一定享受齊人之福，倒是會打趣人。”
記得白戰(zhàn)陵極為看重嫡子，白云琛快到二十才婚配，現(xiàn)在還未娶妻。
她這么說，就是讓他難堪。
“這……臣尚未婚配。”白云琛窘迫地道。
端木清羽明眸一斜，哼笑道，“看來是朕太縱著你，那朕明日也賜你兩個美人？”
白云琛嚇得連忙告饒：“陛下別說賜兩個，便是一個，臣也是無福消受，家中妻室未定，回家定被家父痛斥帶壞陛下，太后知道了更要訓(xùn)話，這雙美福分，微臣可萬萬不敢領(lǐng)受。”
端木清羽笑得風(fēng)流毓秀地輕撫衣袍上的墨發(fā)：“訓(xùn)幾句又何妨，便是左右開弓，來些耳刮子，你也得受著，畢竟齊人之福是朕賞的……”
“陛下，饒了為臣……”白云琛驚得就要撩袍跪下。
“清羽哥哥……”淑妃嬌嗔著從一旁觀眾廊快步走來。
她纖秾合度的身段裹在一件亮得驚人的貂皮斗篷里，衣裙華美，一雙杏眼微揚(yáng)，嫵媚中透著凌厲，目光淡淡掃過兩人，神態(tài)倨傲。
她一眼便瞥見端木清羽手中那枚精致的香囊，方才的對話她早已聽見大半，嬌俏的臉上妒意頓生。
“喲，這香囊上的花繡得真精巧，斕貴人好手藝。”
沈斕冰忙行禮：“娘娘說笑了，臣妾只是閑暇時隨意繡的，娘娘若不嫌棄，改日臣妾也為您繡一個。”
“本宮哪敢要你的東西？”淑妃嘴上推拒，眼中的醋意卻幾乎要溢出來，“陛下，這個送臣妾回去絞了做鞋面子……”
她那雙長杏眼微微瞇起，眸光幽冷。
這當(dāng)眾與她爭寵的女人，實(shí)在令她生厭。
見淑妃醋得如此直白，端木清羽只微挑了挑眉看她，眉宇間帶了不悅……淑妃頓時垂首，不敢與之對視，也不敢再信口開河了。
遠(yuǎn)處忽然飄來隱約的歌舞樂聲，一縷羌笛音清脆揚(yáng)起。
“似是胡旋舞曲。”端木清羽長眉微蹙，一拂袍角，舉步朝樂聲來處走去。
穿過長廊，眼前便是太液池。
湖面輕風(fēng)微拂，水榭廊橋倒映如畫，四周靜謐，唯見池邊蠟梅凌寒綻開，暗香悄然浮動。
走過一個長廊，太液池后面連著鏡湖。
湖面微風(fēng)輕拂，雪廊如虹，雅榭映冰。
池邊蠟梅悄然綻放，暗香浮動。
正要往梅塢去，卻聽得一陣急鼓聲自梅林深處傳來，隨后羌笛悠揚(yáng)而起。
端木清羽穿著箭袖，故而楚念辭一眼看見他緊緊攥著拳頭，強(qiáng)行壓抑著怒氣。
沈瀾冰不由黛眉微蹙，納罕道：“皇宮內(nèi)苑，梅塢靜地，何人如此大膽奏胡樂？”
別人不知道，她這兩天讀了陛下御詩，中間有一句：“君埋泉下泥銷骨，弟寄人間雪滿頭。”之句。
這梅塢中必定藏著陛下想要悼念之人，她們怎可如此大膽？
楚念辭心中只暗暗驚喜，循聲望去，只見一截鮮紅衣帶在風(fēng)中如火焰般飄展開來。
梅塢臨水的高軒下，只見白嬪一身紅胡服、踏著小蠻靴，正被幾名宮女圍在中央。
一名梳著高髻的大宮女，親自擊打著胡鼓，鼓點(diǎn)愈急，中間那襲紅衣便旋得愈快。
只見白嬪張臂回腰，裙擺飛揚(yáng)，整個人如一團(tuán)燃燒的紅焰，隨著鼓聲越轉(zhuǎn)越疾，腳尖仿佛不沾地，只在原地綻開一片絢爛的光影。
笛聲清越相伴，衣袂翩躚間，竟似要將這滿園靜雪都卷進(jìn)那熱烈的旋轉(zhuǎn)之中。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白嬪帶著宮女在此跳舞。
“大膽……”淑妃明眸瞇起，忽然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