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小太監(jiān)正要上前通報“陛下駕到”。
敬喜一手揪住他的領(lǐng)子把他拎到后面,低聲斥道:“滾到后面去。”
端木清羽站的地方,正是棠棣宮后花園。
龍脊墻上有個小小的花窗,他停下來,從墻角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張臉往里看。
后花園春意盎然,繁花似錦的花樹下,新扎了一個秋千。
楚念辭正被人推著蕩秋千……
幾日不見,她依舊眉目如畫,一襲藕粉色春衫,一張臉溫軟如鄰家女孩般親切可親,當(dāng)然那張臉可不是哪一個鄰家女孩就有的。
她被小太監(jiān)推得高高飛起。
今天春陽燦爛,風(fēng)兒和煦,她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幾分。
每一次蕩到最高點,她都仰著雪白的下巴,迎著春風(fēng)深深呼吸,仿佛那風(fēng)里有醇酒一般,又仿佛要飛上天去。
端木清羽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模樣,心里明白。
她怕是早把自己拋到哪個角落去了,哪有半分念著他?
想起她說過的那句“便是陛下不理我,我也能活得滋潤高興”。
果然冷心冷肺,一點都沒想起自己。
他氣得咬著嘴角。
敬喜蹲在他腳旁,一邊偷看一邊小聲歡呼:“哇,娘娘蕩得真高呀!”
端木清羽看著楚念辭心無旁騖、樂在其中的模樣,真恨不得把她喊過來狠狠教訓(xùn)一頓。
可自己在這兒偷看,又出不了聲,只好忍著氣。
又看了片刻,他覺得無趣,正準備轉(zhuǎn)身離開,推秋千的小太監(jiān)一時沒控制住力道,楚念辭在上面晃了一下。
“啊……”端木清羽忍不住驚呼出聲。
幸而身邊一位身材修長的太監(jiān)忙挽住了秋千架。
他這一聲驚呼已經(jīng)驚動了里面的人,楚念辭扭頭吩咐:“去看看外面什么人。”
端木清羽目睹這一幕,心里一揪,又見里面有人過來,忙轉(zhuǎn)身就走。
走出老遠之后,才吩咐敬喜:“你去看看,那秋千架扎得牢不牢,再把那個推秋千的小太監(jiān)打一頓,做事如此不當(dāng)心。”
敬喜清了清嗓子:“陛下,那小太監(jiān)應(yīng)當(dāng)只是一時失手,并非故意,若是吩咐去打他,不是讓人知道您來過了嗎?”
端木清羽面上一赧,剛要發(fā)作,敬喜忽道:“有人往這邊來了。”
果然遠遠看見純貴人帶著幾個人往這邊走。
端木清羽顧不得其他,掉頭就往外頭跑去。
直到走出老遠,他才回身一看,沒有人追上來,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轉(zhuǎn)身氣沖沖地往前走,一邊吩咐敬喜:“你去查一下慧嬪與她舅家的關(guān)系。”
敬喜微微一愣,隨即瞇起了細長的眼睛。
他幾乎一猜就對上了……
陛下對舅父肯定不感興趣,按照年紀來說,不是還有個表哥嗎?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去了。
傍晚時分下起了雨,春雷陣陣。
都說春雨潤如酥,沾衣欲濕,潤物無聲,可偏生今夜這雨下得極大,檐上噼里啪啦響聲不絕。
端木清羽坐在養(yǎng)心殿內(nèi)殿,素白的絲綢睡袍與披散的柔滑長發(fā)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清冷寂寞,高如檐月。
聽著外頭風(fēng)雨大作、雷聲滾滾,也無心看書寫字,只望著雨幕出神。
事實上,就算沒有雷聲雨聲,他的心也靜不下來。
上午楚念辭蕩秋千的那一幕不斷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
這慧兒真真不老實……
他分明罰她靜思己過,她一轉(zhuǎn)身就把他的話拋到腦后,膝蓋受了傷還要如此瘋玩,也是活該!
晚膳過后,小太監(jiān)過來稟報淑妃娘娘有請。
被他一個茶杯砸了出去,又過了一個時辰,敬喜回來了。
“陛下,慧嬪娘娘確實與舅家關(guān)系甚篤。”
“與表哥喬晏蘇從小一起長大,后來又一起去藥王山學(xué)醫(yī)。”
“只是……”他頓了頓,偷偷看了一下他的臉色。
“臣查過了,那喬晏蘇為人雖生得風(fēng)光霽月,但十分循規(guī)蹈矩,說是古板也不為過,兩人在學(xué)習(xí)期間始終恪守規(guī)矩,并無逾矩之處。”
敬喜已是錦衣衛(wèi)副指揮使,調(diào)查這種事簡直手到擒來。
端木清羽聽完,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雨幕上,不知在想什么。
端木清羽這幾天照常上下朝。
下午午憩起來便寫寫字、看看書、批改奏折,再沒心思去后宮。
生活像一潭死水。
在宮人眼中,他的日常的確是這樣。
至于內(nèi)里什么感覺,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天坐在書桌后,拿筆寫字,會想起那筆頭楚念辭在嘴里咬過。
窗臺上兩個小泥人,日常對著他傻笑,案上還有她用過的“一捧雪”茶具。
寢殿里留下這么多她的痕跡,只要看到這些,他的情緒依舊被攪成一團亂麻。
以他的聰慧,已經(jīng)開始重新看待這件事兒。
那天看到的肯定是誤會。
以慧兒和喬晏蘇的為人,不至于做出那種下作的事。
再說了,就算真要偷情,也不該選在御花園,好歹找個避人耳目的殿閣,不是嗎?
可就算自己冤枉了她,她也該第一時間派人來解釋、求情。
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她倒好,一不派人來,二不遞句話。
他心里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跟自己置氣。
作為帝王,就算是冤枉了人,還從來沒人敢跟他生悶氣。
這都是平時太寵她,把她縱得沒大沒小,無君無父。
要比耐性是吧?
在這方面,他向來篤定自己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又三天后。
深夜,龍榻上的端木清羽一個翻身,睜開眼。
原來他從生氣到氣消,用了十天。
原來他好想把他拖過來打一頓,現(xiàn)在只想見她。
腦海中浮現(xiàn)出她的笑臉。
那雙狹長晶亮的眸子在眼前亂晃。
端木清羽再次翻身,賭氣地把被子蒙到頭上,仿佛這樣那張臉便會消失。
殊不知閉上眼,逐漸朦朧起來。
那張臉卻愈發(fā)清晰,甚至還漸漸湊到他面前,捧住他一下子沉入水底。
他屏息沉入水中,恍惚間她竟出現(xiàn)在面前。
眉梢挑起飛揚的弧度,低垂的睫毛隨著水波輕顫,離他越來越近。
水中聽不見聲音,只覺唇上一軟。
她吻了他。
氣泡從兩人唇間溢出,碎成細密的光。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空,她整個人消失在水里。
端木清羽驚了一跳,慌忙睜眼往榻邊一瞧。
榻邊無人,原來是做了一個夢。
虛驚一場,心跳卻已不可控制。
再翻個身,端木清羽面向床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然而過了半晌,那雙注定睡不著的眼又睜開了。
就算自己冤枉她,但她實在大膽,肆意妄為。
什么事兒都敢做。
其實仔細想想,剛開始的時候,不就是因為她膽大妄為,自己才喜歡她的嗎?
又或許,他晾了她這么久,她心里也早就發(fā)慌了,只是苦無機會服軟。
想到這,端木清羽起身,吩咐敬喜去花園扎了一個秋千。
要更大,要更漂亮。
她喜歡蕩秋千,只要一次偶遇,她就會撲上來抱著他,哭著求饒。
端木清羽這么想著。
終于覺著愉快了些,安然地閉上眼入睡了。
玉坤宮。
淑妃坐在滿桌山珍海味前,從黃昏等到夜幕降臨,又從夜幕等到月上中天。
桌上的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她卻一口都未動。
“再去請。”她盯著殿門,聲音聽不出情緒。
綠翹應(yīng)聲出去,片刻后回來,腳步比上次更輕。
“娘娘,陛下還在養(yǎng)心殿批折子……”
淑妃沒說話,只把手指擱在桌沿,一下一下敲著。
等到燭火都剪了兩回,她終于站起身:“本宮去看看。”
“娘娘!”綠翹連忙上前攔住,聲音壓得極低,“這個時候了,陛下想必已經(jīng)歇下,您若這會兒過去,反倒惹陛下不快……”
淑妃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瞬,又緩緩落回膝上。
殿里靜得只剩更漏聲。
她這回沒有砸東西,沒有崩潰。
只是這樣安靜。
讓宮里的人更加惶恐。
淑妃低下頭,看著自己精心涂染的指甲,聲音忽然輕了:“他是不是不想見本宮?”
綠翹不敢答,只把腦袋垂得更低。
淑妃擺了擺手:“都撤了吧。”
宮女們悄無聲息地上前收拾。
她坐在空蕩蕩的桌邊,望著殿門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發(fā),只覺渾身冷得已經(jīng)掉進了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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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偷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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