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鐵橫江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此刻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如同一條條憤怒的小蛇在皮膚下跳動。
他霍然上前一步,鐵塔般的身軀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厲聲喝道:
“欺人太甚!我們拼死拼活,浴血廝殺,斬敵二十二萬,收復八座城池!立下這等潑天之功,他楚天雄就嘴上嘉獎兩句,連塊神石都舍不得掏?!”
他越說越怒,聲如炸雷,震得大殿梁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成婚那是之前就定下的事,算哪門子賞賜?!拿自已女兒當獎賞,這老東西的臉皮是用城墻磚糊的嗎?!”
“楚天雄這廝,簡直不當人子!”
楚一凡被這劈頭蓋臉的怒罵激得臉色一變,三角眼一瞪,下意識便要端起使者的架子,尖聲喝道:“鐵橫江!你敢對郡守不敬,是想找——”
“死”字還未出口,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一股森寒徹骨的殺氣,如同無形的巨浪,驟然席卷整座大殿!
那殺氣之濃烈,仿佛有千萬柄無形的利刃抵在他周身每一寸肌膚之上,割得他汗毛倒豎,骨髓生寒。
楚一凡臉色瞬間煞白,雙腿發軟,到了嘴邊的狠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心中暗暗叫苦:這真不是人干的差事!這殺神不會發起瘋來,真把我給砍了吧?
林浩緩緩抬手,輕輕擺了擺。
那動作隨意得很,甚至帶著幾分慵懶。
但鐵橫江看到這個手勢,滿腹的怒火竟硬生生壓了下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退后半步,不再言語。
楚一凡瞳孔微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鐵橫江這頭出了名的倔驢,脾氣上來連郡守的面子都不給,如今竟對林浩言聽計從?!
這時,林浩緩緩起身。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衣袍都沒有帶起一絲風。
但當他負手走到楚一凡面前時,后者卻感覺一座無形的大山,正緩緩朝自已壓來。
那雙眼睛——深邃,幽暗,仿佛兩汪不見底的寒潭,又像是遠古兇獸蟄伏的巢穴,平靜的表面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
楚一凡被這目光一照,只覺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楚使者。”
林浩開口,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楚一凡的心口上。
“回去告訴楚郡守——他的嘉獎,林某領了。”
楚一凡如蒙大赦,吊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回肚子里,連連點頭,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是是,林大將軍英明,卑職一定將話帶到……”
“不過,郡守特意交代,讓你與我一起回去。”
林浩的聲音驟然轉冷,如同臘月寒風刮過面頰:“怎么,郡守不信任我,要派人盯著我回去?”
“林大將軍明鑒!”楚一凡冷汗涔涔而下,硬著頭皮解釋道,“這、這是郡守的命令,卑職哪里敢違抗……卑職也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已啊……”
“哼!”
一聲冷哼,從林浩鼻腔中發出。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悶雷,在楚一凡耳中炸響!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萬丈山岳驟然壓在肩頭!
撲通!
楚一凡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痛得他齜牙咧嘴,卻連叫都不敢叫出聲,只能滿臉驚恐地抬頭,眼中滿是求饒之色。
林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無表情,如同一尊俯瞰螻蟻的神祇。
片刻后,他才緩緩收回目光,轉過身去,背對著跪伏在地的楚一凡,聲音淡漠得如同在驅趕一只礙眼的蒼蠅:
“既然如此,那便明日一起回去。現在——”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字:
“滾。”
那一個“滾”字,落在楚一凡耳中,卻如同天籟。
他如釋重負,連滾帶爬地翻起身,跌跌撞撞沖出大殿,好幾次差點被門檻絆倒,狼狽模樣活像一只喪家之犬,哪還有半分來時的倨傲?
待那慌亂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鐵橫江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到林浩身側,咬牙切齒道:
“大將軍,我實在忍不了這口氣!楚天雄那廝,簡直是不通禮數的老畜生!我們立下這等潑天之功,他連塊像樣的封賞都舍不得給,拿嫁女兒當賞賜,這分明是把咱們當叫花子打發!”
他喘著粗氣,越說越激動:“依我看,這老東西壓根就沒安好心!他這是在試探大將軍您的底線!今日敢這樣拿捏,明日就敢……”
“老岳父不必動怒。”
林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打斷了鐵橫江的怒火。
“跟這種人,你是無法講道理的。”
他負手走到窗前,望著殿外灰蒙蒙的天色,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不過,他既然愿意把女兒嫁給我,說不定……是真有幾分把我當自已人的心思。”
鐵橫江連連搖頭,急得直跺腳:“哼!你就是太過善良了,才會相信楚天雄那個賊廝!”
“好了,岳父,不必再說。”
林浩擺了擺手,轉過身來,眼神漠然,語氣卻不容置疑。
“你下去準備班師的事宜吧。明日一早,啟程回郡城。”
鐵橫江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么,但對上林浩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抱拳躬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