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雨夢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頭暗自感慨:同是殿下,啟公子卻素來被冷落。
和他認(rèn)識以來,也沒見過他這般前呼后擁,人人敬畏的待遇。
想來他也是受了很多委屈啊。
不過片刻,便見一名身著官服的男子匆匆趕來。
一路還抬手理著褶皺的衣擺,擦著額角的汗,正是墨坊的監(jiān)造官姚希元。
他快步走到眾人面前,抬眼打量著眼前幾人,一時竟辨不出哪位才是大皇子。
正愣神間,啟滄身旁的護衛(wèi)沉聲斥道:“還愣著作甚?還不快行禮!”
姚希元被這一聲呵斥驚醒,心頭一緊快步移步至啟滄面前。
雙膝穩(wěn)穩(wěn)跪地,行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君臣大禮,雙手作揖,聲音恭敬至極:“臣姚希元,拜見王爺!”
“起來吧。”啟滄淡淡應(yīng)聲,“先帶我們進去看看,等會再把墨坊這半年的賬本整理好,我這幾天要查看。”
“是,王爺!臣一會就去安排”姚希元恭聲應(yīng)著,這才緩緩起身,側(cè)身退到一旁,躬著身引著眾人往墨坊內(nèi)走去。
剛踏入墨坊,黃雨夢便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坊內(nèi)四處都透著一股子黑黢黢的氣息,空氣中還飄著煙味。
看著這里竟有些像燒炭的地方,與她想象中制墨的雅致模樣截然不同。
院子一側(cè)的空地上,搭著一座偌大的青磚棚子。
棚下整齊排列著上百個灶臺,只是這些灶臺與尋常做飯的灶臺模樣相去甚遠。
灶面上一層層疊著物件,看著竟像是水缸。
黃雨夢心中好奇,一邊跟著眾人往前走,一邊抬眼看向身旁帶路的姚希元。
輕聲問道:“大叔,那邊的灶臺是做什么用的呀?”
姚希元聽后,轉(zhuǎn)頭見是黃雨夢問他,雖不知這姑娘的具體身份。
但能隨大皇子一同前來,定然身份不凡,忙斂了神色,恭敬地笑著回道:“回小姐,那是燒墨用的灶。”
“燒墨的灶?”黃雨夢眉頭微蹙,滿心疑惑,墨竟是要燒出來的?
待眾人走到青磚棚下,黃雨夢才看得真切。
那些灶臺上,果然層層疊疊擺著水缸。
大缸之上疊著中缸,中缸之上又疊著小缸,缸與缸的縫隙間,還絲絲縷縷飄著黑色的輕煙,緩緩?fù)罩猩⑷ァ?/p>
她看著這模樣,心里更納悶了,這般燒制,難道是取燒出來的炭灰做墨?
思及此,又笑著看向姚希元,問道:“大叔,我這是第一次來制墨的地方,看著新鮮。
不知你可否跟我說說,這墨究竟是怎么制作出來的?為何要這般層層疊著缸燒制?”
姚希元一聽,快步走到一旁的灶臺邊,指著灶膛里還在靜靜燃燒的柴火,笑著解釋道:
“小姐有所不知,咱們這松煙墨的制作法子,繁復(fù)得很,這燒窯便是最關(guān)鍵的一道工序。
您看這灶膛里的柴,都不是普通的柴。
是特意選的干枯老松樹,去皮削枝后,放進灶膛里慢慢悶燒的,這樣才能燃出大量的煙來。
這燒出來的煙,就會順著缸的中間,一層一層往上涌,最上層小缸里凝的煙,便是頂煙了。
中間中缸里的,是身煙。
最下面大缸里的,就是尾煙。
等灶膛里的柴燒盡,待整個灶臺自然冷卻后。
再讓人輕輕將缸里的煙灰掃下來,這道燒煙的工序,就算完成了。”
黃雨夢聽得心頭驚奇不已,沒想到這燒出來的煙,竟還有這般講究,想來定是有好壞之分的。
她笑著點了點頭,又追問道,“大叔,我還是有些不明白。
這燒出來的煙都是一樣的顏色,為何要取不同的名字呢,這有什么講究嗎?”
姚希元笑著解釋:“這三者可大不一樣啊。
那頂煙最是輕細,色澤也最黑亮,是用來制作御墨和上等墨錠的。
這身煙沉淀之后,比頂煙稍粗些,便用來做中檔的墨。
而那尾煙,質(zhì)地最粗,就只能做尋常的普通墨了。”
黃雨夢這才了然,原來竟是因為煙的細膩程度不同,才有了這般區(qū)分,也難怪要層層疊著三個缸了。
但不對呀,這要是多疊幾個缸,豈不是能分出更多品級的煙了?
但為什么都只放三層啊?
想到這,也沒想再去細問這些了。
隨后笑著點了點頭,由衷道:“原來是這樣,今日真是長見識了,我從前竟半點不知制墨還有這般講究。”
姚希元見黃雨夢語氣親和,并無半分驕矜,忙笑著應(yīng)道:
“小姐客氣了,您若是還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便是,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黃雨夢聽后,唇角彎著笑拱手道:“多謝大叔好意。”
姚希元擺著手笑答:“不用謝不用謝,我再帶姑娘到旁邊看看碗燒的工藝。”
這話落音,黃雨夢心里頓時漾起滿滿的好奇,碗燒?
這又是制墨的哪道工序?
她壓著心頭的疑惑,邁步跟上姚希元的腳步。
出了方才的棚子,幾人行至隔壁一間屋子門口。
姚希元伸手推開厚重的木門,側(cè)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眾人便依次抬腳走了進去。
一踏入屋內(nèi),一股濃重嗆人的油煙味便撲面而來,黃雨夢下意識地抿了抿鼻尖。
再抬眼看去,整間屋子黑的,比方才的燒煙大棚還要暗沉很多。
倒像是農(nóng)家熏制臘肉的屋子,四壁都蒙著一層厚厚的黑灰。
屋中里擺滿了特制的架子,那架子層層疊疊像階梯一般,足有六層。
每一層都整齊擺著十個粗瓷碗,碗與碗之間的距離,約莫是一根筷子的長度。
碗里都點著油燈,燈芯悠悠燃著,燈口上方架著一個用竹子劈開,撐起來的蓋子。
那蓋子比尋常喝茶的杯蓋大上數(shù)倍,竟像個小盤子。
黃雨夢看著這光景,心里頓時明了,想來這便是碗燒的煙源了。
她心里暗自嘀咕,這法子看著倒簡單,普通人在家肯定也能做吧。
隨后又看那個竹片,心里疑惑,那竹片是怎么卡住茶蓋似的盤子的?
這般想著,她便移步走到最近的一個碗前細看。
才發(fā)現(xiàn)原來竹片的竹節(jié)處被削出了一個小口,盤子恰好卡在口上。
旁邊還削了幾根短竹片抵著,將盤子牢牢固定住,半點不會晃動。
只是碗里用油燒的和剛才用柴燒的,兩個難道做出來的墨不一樣嗎?
這一點讓她實在不解,于是轉(zhuǎn)頭看向身旁的姚希元,柔聲問道:
“大叔,這碗里用油燒的,和方才我們看用柴火燒的,這二者有什么區(qū)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