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三生打開院門,回頭應了一聲:“好,三妮。”
這才邁步走進夜色里,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口。
一路走到老宅門口,他停下腳步,抬手敲了敲門,低沉的聲音穿過門板,傳進院里:“開門,我回來了。”
連喊了幾聲后,那扇老舊的木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了。
開門的是黃五樹,他一見門外的人,臉上立刻堆起笑,高聲招呼:“三生,回來啦!”
“是啊,五叔。”黃三生低聲應了一句。
“快進來快進來。”黃五樹側身讓他進門,又壓低聲音補了句。
“三生,我跟你說一聲,堂屋里,這會兒正吵著呢,你要不……先直接回房吧,別往跟前湊。”
兩人話音剛落,林氏就走到了堂屋門口。
她心里正堵著一團火,火燒火燎的。
孩子他爹和婆婆,說明天就把閨女帶來的那個小孩送走,可那死心眼的丫頭,死活不肯松口。
自家公公就坐在一旁悶不吭聲,半句話也沒有。
幸好還有易軒在旁邊勸,說先讓閨女把傷養好再說,這才暫時壓了下來。
正想著,抬頭一眼看見二兒子黃三生提著東西走進院子。
心里瞬間亮堂起來,高興得不行。可算知道往家里拿點東西了。
她立刻快步迎上去,臉上堆起親熱的笑:“三生啊,回來啦!給娘帶了什么好吃的?”
“娘,這不是吃的。”黃三生淡淡應了一聲,提著東西徑直往堂屋里走。
林氏一聽不是吃的,心里也沒涼,只當是新衣裳、布料,依舊喜滋滋地跟了進去。
等進了屋,看清他手里提著的竟是一摞書時。
她先是微微一怔,有點失望,可下一秒,眼睛猛地瞪大,大喜過望。
天吶,這書可是值錢東西!
隨便一本都要一二兩銀子,這么厚厚一摞,那得多少銀子?這不是發財了嗎!
林氏立刻寶貝得不行,上前伸手就要把書往自已懷里抱:“哎喲,這么多書啊!”
黃三生見狀,也只好松了手,由著她拿去。
隨后,跟屋里眾人打了聲招呼,目光落在黃易軒身上,開口道:“大哥。”
黃易軒抬眼看來。
“這些書,是我在上京的一個朋友送的。
你趕考在即,我先拿過來給你翻閱兩天,等你看完了再還我。”
黃易軒一聽,盯著林氏懷里那摞沉甸甸的書,心臟“咚咚”狂跳,狂喜幾乎要從眼里溢出來。
他想買的書太多太多,可家里窮得叮當響,半點兒閑錢都拿不出來。
平日里只能在學院里低聲下氣,討好那些富家子弟,才能勉強借上幾頁看一看。
就算這樣,還時常借不到,反倒被人冷嘲熱諷。
他從不在意那些羞辱,只一心想著,只要將來能考上功名,當了官,那些人算什么?
可此刻,另一種滋味又猛地翻上來。
嫉妒。
三生,不過是去了一趟上京,竟然就能結識到能送這么多書的人物?他到底結識了什么樣的人?
心里翻江倒海,臉上卻沒露出來。
林氏早把書往他懷里一塞,急聲道:“軒兒,快,把這些書趕緊抱回房里去看!
你趕考就在眼前,娘每天晚上擔心得都睡不著覺。
你可得爭氣,一定要考上秀才,那樣爹娘在村里也能挺直腰桿,風光風光!快去看書!”
黃易軒把書抱在懷里,輕聲道:“娘,不急。”
林氏一聽,恨不能他當場就把所有書一口氣看完,心里急得不行,卻也只能連連點頭:
“行,行行。等會兒你回房,娘把油燈添滿油,好好看,多看一會兒。”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凳子上沒怎么開口的黃大樹,忽然沉下臉。
看向黃三生,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三生啊,你也看見了,爹娘現在也管不了你,想管也管不動。
你跟三妮一塊兒去了一趟上京,總該掙著些錢了吧?
平時不拿也就算了,可你大哥這就要去府城考試。
那是我們全家的指望,你怎么也得拿點錢出來幫襯幫襯。”
一旁的黃老漢也跟著開口:“是啊,三生,你爹說得對。
你大哥去考試,家里還差著不少錢。
你要是有,就拿出來,我也不用厚著臉皮去跟你二叔家借了。
你也知道,現在三妮當家,她要是不松口,你二叔連句話都不敢多說。”
坐在一旁的黃云云懷里摟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大閨女王佑云安安靜靜站在她身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抬頭看向黃老漢:“爹,這段時間我在二哥家幫忙干活,二哥二嫂非要給我工錢。
再加上孩子他爹,給三個孩子的一兩銀子撫養費。
我手里還剩一點,能拿出一兩來。”
說著,她從貼身的錢袋里摸出一小塊碎銀,輕輕放在桌上。
李氏立刻伸手把那一兩銀子抓在手里,出聲道:“行,這個錢就當是你大哥大嫂借你的,等易軒將來出息了一定還你。”
說完,她目光落在黃三生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逼迫:“你看,你姑姑都拿錢出來了。
你在你二叔家干了這么久的活,總不至于連一點錢都拿不出來吧?”
黃三生心里沉了沉。
他清楚,今天不拿點錢出來,到最后少不得還要去二叔家鬧騰。
他沉默片刻,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
“這里是三百三十文,我身上總共就這么多了。”
李氏一看那點碎銀,臉上立刻露出嫌棄之色,一把抓過錢,嘴里不饒人:“不是我說你,三生。
那瘋丫頭對你那么好,她又那么有錢,你開口問她要一點能怎么了?
你大哥現在正是最要緊的時候,耽誤不得!”
黃三生臉色瞬間一冷,聲音也沉了下來:“奶,你別動不動就瘋丫頭瘋丫頭地叫,三妮早就好了。
要不是當年你不肯拿錢給她治病,她能傻那么多年嗎?
她現在對老宅這樣,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要不然,你們能天天賣豆腐,掙錢嗎?”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幾分:“我在二叔家干活,三妮給我買新衣、新鞋,管我吃、管我住,哪一樣不要錢?
我要是出去給別人打零工,說不定現在連飯都吃不飽。
我們一家本該感激她,不是張口閉口就說她的不是。你再這樣喊她,讓別人怎么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