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顧昭還沒從顧恒出生的喜悅中緩過神來,眼見鮮血染紅了床榻。
生產完本就虛弱的祝青瑜更是面色慘白,觸手冰涼,冷汗直流,肉眼可見的更加虛弱。
隨著血液的流失,祝青瑜越來越冷,只覺頭暈目眩,心悸疼痛,甚至連說話都沒有了力氣。
耳邊是顧昭驚慌的聲音:
“談大夫!蘇大夫!你們快!”
以及談大夫沉重的聲音:
“糟了,血崩之癥!快去取升舉大補湯來!”
應付各種場景的湯藥也是之前就備好的,祝青瑜剛剛一發動,秦嬤嬤就安排茶房煎上了。
所以這邊談大夫傳藥,那邊定國公夫人已經安排人把藥送了進來。
因祝青瑜情況兇險,有人把顧恒抱走了。
顧恒本來貼在娘親身邊正睡得安穩,一被抱走,聲音嘹亮地哇哇大哭起來。
這哇哇大哭聲,把祝青瑜從昏睡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想要看看顧恒。
顧昭扶著她,讓她半躺在自已懷里,給她喂藥。
蘇木試圖縫合她的傷口,但眼見血越流越快根本止不住,這個她一手帶出來的小神醫,驚慌極了,無助地看著她:
“血流太快了!怎么辦!祝娘子!我該怎么辦?”
祝青瑜曾經親眼看到過很多病人因無法醫治而死在她面前, 有些過程很短,有些過程很長,但不論長短,每經歷一次,都愈發讓她覺得世事無常。
醫者不是神仙,無可奈何也是日常,今日這無可奈何便落到她自已身上。
她知道自已在經歷什么,產后血崩是孕產婦生孩子的第一大死因,在醫療資源那么發達的現代,死亡率都很高。
何況是在這里,她現在急需的是輸血和止血,這些醫療措施在這里根本就是天方夜譚,獲取不到。
在生命最后的時刻,紛紛雜雜似已遠去。
祝青瑜不擔心顧昭,她與他相愛過,經歷過,但他在這個世界,依舊擁有最頂尖的家世,權勢和容貌,他現在才二十五歲,是那么的年輕,還會有很多的選擇。
或許他會有一時的傷心,但他終究會有足夠的時間忘掉她,再去與旁人相愛,再去經歷另一場,度過他精彩的一生。
在她心里,此時此刻,最放心不下的,一個是顧恒,一個是媽媽。
祝青瑜用虛弱的手推開顧昭手上的藥,說道:
“沒有用的,守明,讓我抱抱顧恒,其他人出去吧,我跟你交代幾句。”
眼見她是要交代遺言的架勢,顧昭不敢相信,更無法接受。
為什么前一刻還一切好好的,轉瞬間就要陰陽兩隔。
顧昭急切又渴求地看向談大夫,又看向蘇木,再看向莊敏,屋子里五六個大夫一個個看過去,想要從她們眼睛里看出哪怕一絲半點的希望。
但是沒有,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是那樣無可奈何地看著她,而蘇木甚至已經絕望地哭得無法自已,根本站都站不穩。
沒有希望了,這里找不到半點希望了!
可是,她是從天上來的,如果她回去呢!
如果她回去,是不是就能治好?!
秦嬤嬤正抱著哇哇大哭的顧恒在哄,顧昭從秦嬤嬤手中接過顧恒,吩咐道:
“你們都出去。”
秦嬤嬤眼淚都落了下來,拉著幾個大夫和侍女一起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祝青瑜接過顧恒,虛弱地抱住她,輕輕握住她小小的手掌。
顧恒一回到祝青瑜的懷里,可能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睜開眼睛,朝祝青瑜笑了起來。
看到顧恒的笑容,祝青瑜因為心悸更痛了,幾乎要無法呼吸。
她的女兒還那么小,她甚至還來不及去愛她。
祝青瑜用自已的臉貼了貼她的笑臉,感受著顧恒的柔軟和溫暖,從這溫暖里汲取了力量,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依舊冷靜地對顧昭說道:
“守明,請你一輩子都愛她,護著她,讓她做她想做的事,不要讓她受委屈。哪怕你要另娶,你可以愛你以后的妻子,但也請你不要忘記要愛顧恒。我死后,不要火葬,請務必把我埋進祝家的祖墳,立個碑,就寫祝青瑜之墓,墓志銘就寫她有好好過一生。祝大山知道在哪里,你讓他帶你去。答應我這兩件事,好嗎?”
顧昭攬半跪在她床前,已是淚流滿面,手握住她和顧恒相連的手,哽咽又急切地說道:
“青瑜,你快回去!快回去!讓你媽媽來接你!你回去了,一定能治好!”
回去啊?
可是那已經是她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祝青瑜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你來。”
顧昭湊過去,一個很輕的吻落在他臉上,有人說道:
“顧大人,我很愛你。”
只是一個起身輕吻的動作,幾乎耗費了祝青瑜全部的力氣,讓她幾近昏迷,甚至連顧恒都抱不穩。
顧昭將虛弱的妻子和剛剛出生的女兒抱在懷中,感覺自已都快瘋了,此生從未這么瘋過,心里不住地禱告道:
“菩薩,你既送了她來,為什么不送她回去!”
“請你送她回去,送她回去,送她回去!”
“哪怕此生再不能相見,只請你讓她活著!”
心里的禱告沒了作用,幾近癲狂的顧大人,撕心裂肺地哭喊質問道:
“菩薩,你聾了嗎!你聽不到嗎!你她回去!讓她回去!快讓她回去!”
祝青瑜幾乎已經失了意識,甚至連顧昭的哭喊聲幾乎都要聽不到。
在意識的最后一刻,在顧昭的哭嚎中,祝青瑜貼在顧恒臉上,說道:
“顧恒,媽媽愛你。”
顧昭不知道自已喊了多久,甚至都不知道自已懷中是什么時候變得空空蕩蕩。
床榻上,還留著她的血,觸目驚心,難以想象一個人怎么能流這么多血。
但祝青瑜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嗷嗷待哺的顧恒再一次哇哇大哭起來。
聽到顧昭的質問哭喊聲,定國公夫人已經沖了進來:
“昭兒!青瑜怎么樣了?!”
看到床榻上的空空蕩蕩,半跪在床邊看著自已手心的顧昭,以及哭的驚天動地的顧恒,定國公夫人滿臉震驚和不解:
“昭兒,青瑜呢?”
顧昭起了身,轉過身來,他臉上既是在大哭,又是在大笑,舉著空蕩蕩的手心,對定國公夫人說道:
“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