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傳報,目光落在紙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暗處的陰影里,一道身影悄然浮現(xiàn)。
“主子。”
蕭燼沒有抬頭。
“說。”
暗一低聲道:“林家給林主子傳了封信?!?/p>
蕭燼的手指微微一頓。
“寫了什么?”
暗一搖了搖頭:“表面上只是些尋常的慰問,但林主子看完之后,屏退了所有人,把信放在火上烤了一會兒?!?/p>
“之后他就把信燒了。屬下沒敢湊太近,怕被發(fā)現(xiàn),所以沒看清烤出來的內容。”
蕭燼沉默了一會兒。
“他還是想離開朕。”
暗一低著頭,不敢接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
暗一試探著開口:“陛下,要不要屬下把林主子看管起來?”
蕭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的燭火,看了很久。
燭光在他眼底跳動,明明滅滅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不必了?!?/p>
暗一愣了一下。
蕭燼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xù)看那份傳報。
“隨他去吧。想要自由的鳥兒是留不住的?!?/p>
暗一不敢多問,悄然退下。
……
半個月后。
夜色濃稠如墨,宮中火光沖天。
喊殺聲從宮門一路蔓延而來,刀兵相接的脆響、慘叫、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撕破了深夜的寂靜。
叛軍如潮水般涌入,一路所向披靡,竟順順當當?shù)毓ミM了大殿。
安王跨過門檻,腳下踩過倒地的侍衛(wèi),心中卻掠過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太順利了。
可事已至此,箭已在弦,不得不發(fā)。
他只能安慰自已,他的突襲太過突然,讓皇宮里的人都沒有防備。
大殿盡頭,龍椅上坐著一個人。
玄色龍袍,玉冠束發(fā),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安王提著劍,一步步走近。
劍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他在御階前站定,抬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年輕人,忽然笑了。
“好侄兒,”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張狂,幾分得意,“沒想到吧?皇叔又回來了。”
安王抬起劍,劍尖遙遙指向他。
“你坐了這么久的皇位,也該還給皇叔了。”
蕭燼終于動了。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安王臉上,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讓安王心里猛地一沉。
“安王,”蕭燼開口,聲音平靜,“你來得比朕想的要晚一些。”
安王的臉色變了。
蕭燼繼續(xù)道:“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p>
話音剛落,大殿四周的帷幔后,忽然涌出無數(shù)甲士。
刀槍林立,寒光閃閃。
安王猛地回頭,發(fā)現(xiàn)自已帶來的那些人,已經(jīng)被圍得水泄不通。
蕭燼站在御階上,低頭看著他,目光里帶著幾分憐憫。
“皇叔,你輸就輸在太蠢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皇太祖把你給養(yǎng)廢了。當年敵不過我,你怎么敢想如今敵得過我呢?”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父與沈提督等人帶著士兵匆匆趕來,甲胄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們在御階前站定,齊齊跪下行禮。
“臣等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安王猛地轉身,看著那些本應該被自已人攔住的大臣一點事都沒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徹底明白了,猛地回過頭,死死盯著御座上那個變得更強大,有著帝王風范的男人。
“你是故意的!”
他的聲音帶著被玩弄的憤怒。
蕭燼勾了勾唇,“怎么能說是故意的呢?只是朕比較喜歡甕中捉鱉而已?!?/p>
就在這時,沈提督上前一步,將手里提著的東西往前一扔。
那東西滾落在地,骨碌碌滾到安王腳邊。
安王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是楚相的頭。
那雙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陛下英明神武,怎么會著了你們這種把戲的道?”
蕭燼走下來,走到安王面前。
“皇叔,朕說過,你輸就輸在太蠢了。你要是好好藏著,朕說不定還真拿你沒辦法??赡愕男奶罅?,必定使其滅亡?!?/p>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身后,士兵們一擁而上,把安王死死按在地上。
安王掙扎著,抬起頭,看著那離開的背影,發(fā)出最后一聲不甘的嘶吼。
“蕭燼——!你弒兄弒父,手上沾滿了罪孽,你不得好死!”
蕭燼對他的詛咒毫不在意。
每個臨死前的人都會詛咒他,聽習慣了,他甚至反而覺得有點悅耳。
世界上如果真的有天譴的話,那世間就不會有惡人了。
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
長華宮。
外面的喊殺聲隱隱約約傳進來,偶爾還有刀兵相接的脆響。
春杏四人圍在林清顏身邊,臉色發(fā)白,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李福守在門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來。
“主子,外面打起來了,”他的聲音發(fā)緊,“咱們可千萬別出去?!?/p>
林清顏沒有應聲。
他正蹲在箱子前,往包袱里塞東西。
金葉子、銀錠子、成色好的玉佩、小巧的珠串……都是蕭燼平日賞的。
大件的帶不走,這些小巧的倒是能塞不少。
沒錢寸步難行,誰知道他離開以后會過得什么樣的日子?
他可不想過苦日子。
實在裝不下了,他看了看剩下的,隨手往春杏幾人懷里一塞。
“相識一場,我也沒什么好給你們的?!彼牧伺氖郑斑@些東西我用不上了,都給你們吧?!?/p>
春杏捧著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愣住了。
夏竹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李福心里忽然涌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主子,”他的聲音有些抖,“您這是要干什么?”
林清顏站起身,拍了拍袖子,神色平靜。
“我要跑了?!?/p>
五個人臉色齊刷刷變了。
什么?!
林清顏從懷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李福手里。
“放心,不會連累你們的。等我走后,把這封信交給蕭燼。他會放過你們的。”
春杏第一個反應過來,撲上去想拉住他。
“主子!您不能走啊,外面那么危險?!?/p>
林清顏側身躲開,腳步不停。
他這段時間被蕭燼喂得好,身子養(yǎng)回來不少,力氣也比以前大了,幾個宮女哪里攔得住他,被他三下兩下甩開,沖出房門。
李福在后面追,急得滿頭大汗。
“主子!主子您別跑!外面危險!”
林清顏頭也不回。
他跑得飛快,衣擺在夜風里獵獵作響。
宮道上到處都是廝殺過的痕跡,倒地的尸體、散落的兵器、還未干涸的血跡。
他小心翼翼地躲開那些還在纏斗的士兵,貼著墻角一路狂奔。
他不敢回頭,只是提著一口氣往前跑。
慢慢的,肺里像是要燒起來,腿也開始發(fā)軟,可他不敢停。
終于,那道朱紅色的宮門出現(xiàn)在視線盡頭。
門外,是沉沉的夜色。
門內,是困他良久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