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情緒，往往是由境遇決定的。
在你掙了大錢開心的時候，打碎了一疊盤子，你會擺擺手，只當時破財免災；
在你剛遇見個麻煩，只是又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你或許就覺得簡直諸事不順，天要塌了。
正因為衛王那條“毒計”而愁眉苦臉的一眾山寨頭領，此刻聽見白衣秀士的話，就如久旱逢甘霖，久曠得壯漢，眼睛都亮了。
就連一向八風不動，沉穩如山的龍頭洪天云都忍不住開口問道：“韓兄弟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白衣秀士有些疑惑地看了洪天云一眼，“龍頭，在下方才不是說了嗎，我家寨主從斥候口中，得知朝廷官兵圍黑虎寨，圍三缺一，同時沒有全力攻山，便猜出了這個可能。”
在場眾人忍不住嘴角一抽，你方才是說了，但你自己想想這合理嗎？
我們有朝廷內部人員通風報信，得知這個消息也就罷了，你說你就隨便聽斥候說了幾句朝廷官兵的排兵布陣，就參透了人家的門道，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主要是你這么一搞，搞得我們好像傻子啊！
“然后呢？”洪天云倒是比較繃得住，“他還有沒有說別的？”
白衣秀士拱手道：“我家寨主說，如果黑虎寨真的被官軍成功驅趕，這就是一個雪球滾起來了，如果不及時攔住，后果不堪設想。”
“貪生怕死乃人之本能，大家在有后路的情況下，都難有拼死抵抗的決心，而后一寨一寨，最后像是趕羊一樣，將咱們幫眾全都驅趕到一處，那時候，便是青龍寨也裝不下如此多的人。”
他頓了頓，“那時候，就是朝廷官軍希望的決戰時刻了，而咱們不決戰也只能決戰，因為沒有哪個山寨養得起這么多人口。”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這他娘的真是就看個排兵布陣能猜出來的？
他們紛紛看向龍頭，那目光仿佛在問：龍頭，你確定沒把情報告知披云寨嗎？
洪天云沒有搭理他們，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白衣秀士，“韓兄弟可有破解之法？”
白衣秀士有些懵逼，錯愕地看著眾人，“龍頭，諸位，難不成你們居然認同我家寨主這等胡亂猜測？”
眾人更無語了，你小子這是給我們上眼藥還是變著法嘲諷我們啊？
不過倒也有聰明人覺得，白衣秀士或許是真以為他家寨主是亂蒙的。
于是，開口解釋道：“實不相瞞，龍頭已經通過他的眼線，確認了官軍的確是打的這個算盤！”
“啊？”
白衣秀士自己都懵了，忍不住驚呼一嗓子，一臉的難以置信。
“所以，劉兄弟，你家寨主既對官軍和衛王的戰法如此熟悉，有何良策，便速速說來吧。”
白衣秀士定了定神，“我家寨主確實有些淺見，事先跟我說了，若是龍頭和眾兄弟覺得他的猜想不合理，便切莫多言，若是覺得合理，才說。”
有急性子當即忍不住了，“哎呀，你小子怎么這般磨嘰，怪不得你當不下這寨主，又不像韓兄弟那般有腦子，還磨磨唧唧跟個娘們似的。”
白衣秀士被這么騎臉輸出，當即臉上有些掛不住，好在洪天云溫聲道：“別理他們，韓兄弟有何想法，你且大方說來，我們也絕不怪罪誰。老祝，給劉兄弟搬把椅子，倒一杯茶。”
白衣秀士喝了口茶，這才坐下開口道：
“我家寨主說，朝廷定下這個戰法，很難破解，我們不要寄希望于通過什么買通或者游說去使得他們改變想法，因為這是官軍主帥衛王的決定，能夠影響衛王決斷的人，不是我們能接觸到的。”
眾人聞言微微點頭，他們也是這么覺得的。
總算跟這位腦子好用的韓兄弟有一些想法上的一致了。
這叫什么，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啊！
“但是，衛王以自己的強悍，以自己的地位，強行推動制定了這個方案，他也有他的弱點。他的弱點，就在朝堂。”
話音落下，眾人都若有所思。
一部分人是真的想到了些東西，另一部分則是：他們都在思考，我若不裝作想事情，顯得我好蠢。
洪天云緩緩道：“不錯，朝堂之中，衛王的勢力是相對單薄的，還有楚王的人壓制，如果他不能一直取得戰果，或許就要面臨朝堂和地方的掣肘。”
白衣秀士拱手，“龍頭高見！我家寨主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他說，我們有兩個辦法，可以來解決這個問題。”
“第一個法子就是，設法聯系上黑虎寨的梁兄弟，讓他們堅守，而咱們各寨出兵，在外圍配合。”
“比如在黑虎寨堅守不逃吸引住朝廷兵馬注意的同時，派出多路兵馬，從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辦法，襲擾糧道、夜間放火敲鑼疲憊官軍、以及多路偷襲等等法子，讓衛王的大軍無法安心地給黑虎寨施壓，造成他們的軍心不穩。”
“總而言之，便是讓衛王和朝廷官兵圍剿黑虎寨，逼迫他們逃走這件事情成不了。”
眾人聽完，沉默片刻。
“那第二個法子呢？”
很顯然，他們對第一個法子不滿意。
竇士衡野戰才吃了那么大一個虧，誰愿意將精銳拿出去葬送給官軍啊！
白衣秀士又道：“我家寨主說了，其實最好的就是第一個法子，咱們可以充分利用地形和咱們對太行山熟悉的優勢，但如果第一個法子實施起來確實有困難的話，他也有第二個法子。”
“那就是，披云寨愿意作為一道防水堤壩，將黑虎寨的潰兵和幫眾盡數消納，如果衛王大軍接著又圍攻紅鷹寨的話，也一樣，而后他聚合各寨之力，利用地形之優勢，和衛王死拼消耗，戰至最后，絕不會再度率領寨中人手一起逃遁，從而避免這個雪球真的滾起來。”
他頓了頓，“如果此計可行，龍頭和諸位也可以照貓畫虎，后續每兩三個寨子，就設置一個寨子為堤壩，其余寨子如果潰逃，就向眾人指明逃往該處，該處也能提前做好準備，消納這些來投之人，以免生亂，如此，既能化解衛王的這一個驅虎亂群寨的陽謀，也如五指并攏為拳，聚力打出更大的力量和聲勢。”
“這當中需要注意些什么，披云寨可以為諸位先打個樣，摸索一番，后續各寨照經驗執行即可。”
眾人聽完，再度震驚。
因為他們沒想到，披云寨愿意做這樣的事情。
能逃不逃，這不就是找死嗎？
那這到底是富貴險中求，還是說別有用心呢？
洪天云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他看著白衣秀士，“你們寨主，有別的要求嗎？”
白衣秀士起身拱手，“龍頭英明，我家寨主說，如果龍頭和諸位兄弟，要選第二條路的話，披云寨愿意擔責，但是有兩個小要求。”
“其一是龍頭和諸位，愿意趁著官兵還未圍山，給予必要的器械和錢糧支持，否則縱然我披云寨有心殺敵，也無力回天。”
“其二是請龍頭答應，如果將來披云寨真的履行了約定，如果披云寨覆滅，請龍頭支持另建一座山寨，為我家寨主立身之本。如果披云寨最終成功扛住了官軍的進攻，挫敗了衛王的陰謀，拯救了十八寨的弟兄們，請龍頭給我家寨主一個副龍頭的位置。”
聽了這話，眾人的反應竟是覺得，這才對嘛。
要不然你這么大公無私，誰敢相信啊！
不過，這副龍頭......
眾人不由看向洪天云。
洪天云神色竟頗為平靜，“你家寨主身為大同韓家嫡子，我們這方淺水困不住他這條游龍，你告訴他，有野心是好事，但要有配得上的能耐，他若是真能讓官軍退兵，別說一個副龍頭，便是將這個龍頭之位讓給他又如何。”
眾人一聽這話，連忙起身，紛紛表起忠心。
十八寨不能沒有龍頭，就像孩子不能沒有親娘；
西北玄天一片云，你是君來我是臣；
十八寨日子有得搞，全靠龍頭帶得好！
洪天云伸手按住，“行了，別說這些空話了，當務之急，是解決官軍的麻煩，官軍一日不退，我寢食難安。”
他看向白衣秀士，“你且下去稍歇，明日再回披云寨。待我等商議一番。”
白衣秀士拱手躬身，“是！”
走出聚義堂的大門，白衣秀士便被青龍寨幫眾帶到了休息的地方。
關上門，站在無人的房間中，他的嘴角悄然勾起一絲得意的笑容。
什么狗屁十八寨啊！
什么狗屁龍頭啊！
都被齊公子玩弄于鼓掌之間。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