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一場戲演完，舞臺四周依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掉進并沉溺在了那柳夢梅的美夢里。
正當(dāng)臺上的伶人正不知所措地忐忑對視，以為演砸了的時候，掌聲忽然如暴風(fēng)驟雨般襲來。
眾人齊齊松了口氣，笑著致謝退場。
有了他們打底，后面上場的說書人更是多了幾分底氣，而眾人也對他們多了些期盼。
蘇州地界的評書古有傳統(tǒng)，在齊政的原時空更是發(fā)展出了蘇州評彈這樣知名的藝術(shù)形式，藝術(shù)水準和觀眾都是不缺的。
齊政雖然對這個東西也只是一知半解，但至少知道這個藝術(shù)表現(xiàn)形式，當(dāng)他告訴沈千鐘，再由沈千鐘告訴這些藝人之后，他們登時眼前一亮，沒費多少功夫，便完美地融合了進來。
此刻，當(dāng)三弦和琵琶的聲音相繼響起，男聲和女聲共同為眾人繪就出了牡丹亭那處奇幻瑰麗的浪漫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一段終了，一幫蘇州士紳甚至都忘了此刻的敵對關(guān)系和場景，鼓掌歡呼的同時，紛紛要求加場。
什么【爺有的是錢】之類的話都順嘴禿嚕出來了。
瞧見這一幕，整個滄浪園上上下下，都暗自在心頭一喜，悄然握拳，這把穩(wěn)了！
而僅有的幾個同行，則是心頭滴血，這下，怕是誰也阻攔不住滄浪園在蘇州的崛起了！
在一片歡呼聲中，滿臉堆笑的掌柜，笑著快步登臺，朝著四方拱了拱手，朗聲道：“諸位，今日是衛(wèi)王殿下及諸位大人、員外為知府大人接風(fēng)的日子，一曲一詞，這茶歇也差不多了，小的豈敢擾了正事。明日，請諸位再賞臉，滄浪園會繼續(xù)演出牡丹亭！”
而衛(wèi)王所在的涼亭中，也適時傳出一聲吩咐，“上菜。”
隨著這聲吩咐，掌柜退場，舞臺上撤得干干凈凈，眾人也都肅穆圍坐，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一場接風(fēng)宴該有的正軌上。
但就像是一場風(fēng)吹過湖面，風(fēng)走了，漣漪卻還在眾人的心湖中久久蕩漾。
風(fēng)走了，高遠志也老實了。
不管這一出是衛(wèi)王手底下的人弄出來向他示威的，還是本來蘇州就有著這樣的文化底蘊，都是能擊碎他那點自傲的存在。
如果是衛(wèi)王的手筆，人家的手下能寫出這樣的東西，說明人家根本就不是非他不可；
而若是蘇州本身的底蘊，那就更不得了，他引以為傲的東西，恐怕壓根就起不到作用，如此以來，他如何破局？如何坐穩(wěn)蘇州知府這個位置？
都說翰林清貴，但終究是在中京城中唯唯諾諾，他也想執(zhí)掌一方，一展胸中所學(xué)啊！
他先前的高傲，也不過是在給自己抬價而已，但現(xiàn)在，這價抬不下去了，為了干好這個蘇州知府，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低頭呢？
于是，眾人便瞧見了方才還傲然無視衛(wèi)王的高大人，在宴席開始之后，就像是忽然腦子開了竅一般，將自己的位置拎得很清。
整場接風(fēng)宴，便由此風(fēng)平浪靜，賓主盡歡了起來。
這倒讓不少等著看好戲的蘇州士紳失望了。
不過他們也有了新的談資，在衛(wèi)王宣布宴會結(jié)束之后，三五成群地談?wù)撝x開。
“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本該一道離去的高遠志忽然開口，叫住了衛(wèi)王。
衛(wèi)王微笑道：“好啊，飯后正好飲茶醒酒，蔣大人，一起吧。”
掌柜的連忙安排了一間風(fēng)景雅致的靜室，替三人奉上了茶具和點心之后，識趣退下。
蔣琰伸手打算幫忙倒茶，高遠志卻搶先一步，主動拿起了茶壺，給兩人分了茶，然后對衛(wèi)王道：“殿下，下官有些知心之言，想與殿下言說。”
衛(wèi)王平靜道：“蔣大人乃本王心腹，亦是接下來高知府打開蘇州大局的關(guān)鍵，高知府有話，但說無妨。”
蔣琰聽了這話，心頭幾乎是瞬間涌出一股感動。
高遠志也不再糾結(jié)，開口道：“實不相瞞，在離京之前，陛下曾召見下官，讓下官來了蘇州，好生配合殿下，穩(wěn)住蘇州局面，下官也能聽懂陛下一些隱晦的暗示。不過......”
高遠志自嘲一笑，“下官這個人，或許是在翰林院待久了，總喜歡古代名士狂生那一套，還要試試殿下容人之量，今日先前之舉，便是出于這等可笑之目的，還望殿下恕罪。”
說著，他避席起身，朝著衛(wèi)王一拜。
衛(wèi)王也沒端著架子，連忙起身將他扶住，“無需如此。些許小事，本王不會介意，高大人也不必掛懷。”
高遠志敏銳地聽出了衛(wèi)王稱呼的區(qū)別，心頭終于稍定，坐回位置，開口道：“殿下在江南之功，令朝野震驚，陛下此番遣下官前來，便是要協(xié)助殿下穩(wěn)固局勢。敢問殿下可有所教？”
這姿態(tài)，這言語，高遠志的“臣服”至少在表面上已經(jīng)徹底達成。
衛(wèi)王微微一笑，“高大人只需將蘇州城上下，牢牢握在手中，軍務(wù)上，張指揮使會配合你的行動，政務(wù)上，高大人多和蔣大人探討便是。”
“你可以完全相信蔣大人，不用擔(dān)心將來他會架空你，甚至奪走你的位置，待本王回京，本王自會將他調(diào)走。”
這一番話，既是給高遠志指點，也順帶著再給蔣琰吃了一粒定心丸。
高遠志連連點頭，驚喜道：“張大人也是殿下的人？”
親王和地方兵權(quán)勾結(jié)是大忌，衛(wèi)王自然不會向皇帝的親信吐露實情，微笑道：“或許是因為本王曾上過沙場，于是大家志趣相投吧，只要是為了蘇州地方安全，職責(zé)所在，張大人想必都是不會拒絕的。”
高遠志大喜，接著又與衛(wèi)王和蔣琰問起了一些其余的事情。
......
而隨著一幫士紳們的離去，今日從閶門碼頭到滄浪園所發(fā)生的一切，也飛快地傳遍了整個蘇州城。
滄浪園的典雅高端，牡丹亭的奇幻瑰麗，也隨著這些口口相傳，徹底在蘇州士紳們的心頭打響。
整個蘇州，也都知道了滄浪園的大名。
更知道了，滄浪園中，如今正上演著一出綺麗動人的大戲。
對于那些今日沒有資格進入滄浪園親眼見證，親耳享受的人而言，聽見好友的炫耀，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啊！
張員外就是其中之一。
他家祖上可半點不差，但這兩代，稍稍有些落寞，故而此番沒有收到請柬的資格。
他這個人還算豁達，當(dāng)然也可能是任命，并沒有因沒收到請柬而覺得有多么難過。
真正讓他難過的是，他沒收到，他的好友卻收到了！
而更讓他難過的是，他的好友不僅收到了請柬，所經(jīng)歷的這事兒還這么有說法，這么有樂子，這么有談資！
聽見好友繪聲繪色地跟他形容這一趟有多值，那個滄浪園里有多好，牡丹亭的戲有多漂亮，張員外的心都碎了，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啊！
雖然立刻讓仆人去訂了晚上的位置，但想到要承受好友這兩個時辰的炫耀，他只好找了個借口，出了門來。
雖然太陽大，曬得熱，但也好過在房間里聽著好友往他心上扎刀子好啊。
走出沒多遠，他路過了一家書局，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書局門口，不以為意地繼續(xù)朝前走著。
忽然他腳下一頓，緩緩扭頭，目光定在書局門口那塊招牌上。
【滄浪園牡丹亭原書發(fā)售】？
“掌柜的，你這牌子上？”
“客官，滄浪園不是買了沈家的園子嘛，當(dāng)時價格總也談不攏，東家便說干脆再把沈家的書局也買了，正好咱們滄浪園的牡丹亭這么好的戲，不一定每個人都聽得起，印成書來給大家看多好？這才合上了價格定下了生意，而后東家便讓我們將這牡丹亭的戲文整理成了書，由書局出版售賣。”
掌柜的豎起一根手指，得意一笑，“我們和滄浪園如今都是一個東家，保證跟滄浪園里的牡丹亭一樣，同時全城僅此一家！”
張員外瞬間眼前一亮，“好！有多少冊？我都要了！”
他娘的，讓你在我面前炫耀，看我不狠狠炫耀死你！
他的腦海中，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了自己看完整個劇情，在好友面前狠狠顯擺回去的樣子了。
豪客上門，掌柜的卻沒有答應(yīng)，而是再次豎起一根手指，笑著道：“抱歉，東家有規(guī)定，每客限購一本。”
張員外一愣，掌柜的小聲道：“看閣下也是貴人，可以讓府中多來些人嘛，反正東家只交待了一客一本，又沒說一家只能賣一本，客人只能來一次......”
張員外眼前一亮，當(dāng)即付錢買了一本，然后匆匆回家，叫上府上下人烏泱泱地沖去了書局。
然后，眼前的一幕便讓他傻眼了。
只見那書局門口，竟已排起了長隊！
張員外恨恨地一跺腳，這炎炎烈日，你們不怕曬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