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后,市長寧北、市委副書記郭太平、組織部長張雨,前后腳抵達了市委書記辦公室。三人一進門,看到早已在座的紀委書記黃勝,以及端坐在主沙發(fā)上面色凝重的李明陽,心中都是一凜。無需多言,這顯然是一個核心層的小范圍緊急會議,議題之重,可想而知。
李明陽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都來了,坐吧。”
辦公室側面的會客區(qū),一組深色真皮沙發(fā)圍成半圓。李明陽坐在正中單人位,寧北自然坐在他左側首位,郭太平坐在右側首位,黃勝和張雨分別坐在兩側。秘書龐小剛悄無聲息地進來為每人面前放了一杯清茶,又迅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沒有寒暄,甚至沒有一句開場白。李明陽目光掃過四人,直接切入正題:“情況緊急,先請黃勝同志把林崗縣調查的初步結論,向幾位通報一下。”
黃勝早有準備,他將那份沉重的文件夾放在茶幾上,但并未翻開,而是用清晰、冷靜、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將林崗縣塌方式腐敗的情況,特別是涉及伍大龍、高丞等五名縣委常委的嚴重問題,再次簡明扼要地復述了一遍。每一個名字,每一項指控,都像一塊塊堅冰,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隨著黃勝的講述,寧北的臉色越來越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組織部長張雨雖然面上保持著鎮(zhèn)定,但微微收縮的瞳孔和驟然挺直的背脊,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震動;市委副書記郭太平則微微瞇起了眼睛,身體向后靠了靠,左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似乎在快速權衡著什么。
六名縣委常委!幾乎占了班子半數(shù),且黨政主官雙雙淪陷!這不僅僅是幾個干部的墮落,更是對一個縣一級黨政組織機體近乎毀滅性的打擊。消息一旦完全公布,引發(fā)的震動將不亞于一場政治地震。
黃勝匯報完畢,室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李明陽打破了沉默,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緩緩掃過寧北、郭太平、張雨,“大家都說說看法吧。事情到了這一步,必須盡快拿出處理意見。”
組織部長張雨第一個開口。她聲音不大,卻帶著組織干部特有的清晰和果斷:“既然紀委的調查已經(jīng)有了明確結論,事實清楚,性質惡劣,我認為就應該堅決按照黨紀國法處理,該‘雙規(guī)’的‘雙規(guī)’,該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絕不能有任何含糊和拖延。這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林崗縣干部群眾一個最起碼的交代。” 她的話干脆利落,彰顯了組織原則的剛性。
她的表態(tài)剛落,副書記郭太平輕輕咳嗽了一聲,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一種深思熟慮的憂慮表情。他語速平緩,措辭謹慎:“張部長的意見,原則上是正確的。違紀違法,當然要處理。不過……” 他話鋒一轉,“我考慮的是林崗縣的穩(wěn)定問題。一下子處理這么多關鍵崗位的領導干部,尤其是縣委書記和縣長同時出缺,等于給林崗縣的黨政班子做了一次‘大手術’。手術本身是為了切除病灶,這沒錯,但術后的‘恢復期’如果處理不好,班子運轉、干部情緒、社會穩(wěn)定,都可能出現(xiàn)意想不到的問題。我的意見是,處理要堅決,但步驟是不是可以更穩(wěn)妥一些?比如,先控制主要責任人,其他涉案程度稍輕、或者暫時證據(jù)不是特別確鑿的,是否可以給一個主動說明情況的機會?或者,在處理節(jié)奏上稍微把握一下,不要一下子全部攤開,避免引起過大的震蕩。”
郭太平的這番話,聽起來完全是從維護穩(wěn)定、顧全大局的角度出發(fā),充滿了老成持重的考量。但在場的都是明白人,誰都清楚,所謂的“穩(wěn)妥”和“節(jié)奏”,往往意味著操作空間和變數(shù)。林崗縣空出這么多重要位置,每一個都意味著權力和資源的重新分配。郭太平是在擔憂動蕩,還是擔憂失去在人事安排上博弈的時間和籌碼?
市長寧北聽完,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目光先在郭太平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李明陽,語氣堅定地說道:“我贊同張部長的意見。對于已經(jīng)查實的、嚴重違紀違法的干部,沒有任何理由手軟,也沒有什么‘節(jié)奏’好講究。黨紀國法的嚴肅性就在于其剛性。如果我們這次因為擔心‘震蕩’而手下留情,或者搞什么‘區(qū)別對待’、‘分批處理’,那傳遞出的信號是什么?是腐敗也有‘輕重緩急’,查處也要看‘影響大小’!這只會助長某些人的僥幸心理,以后類似的問題可能會更隱蔽、更猖獗!至于穩(wěn)定問題,” 他看向郭太平,語氣緩和但立場不變,“我相信我們黨的干部絕大多數(shù)是好的,是明辨是非的。清除掉害群之馬,正是為了長遠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快刀斬亂麻,有時候反而是對穩(wěn)定最好的保障。”
寧北的表態(tài),直接將問題提升到了原則和風向的高度,與郭太平的“穩(wěn)妥論”形成了鮮明對比。
“黃書記,你是辦案主體,你的意見呢?”李明陽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等待的黃勝。
黃勝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沒有任何猶豫,帶著紀委干部特有的鐵面與決絕:“書記,我完全贊同寧市長的看法。我們紀委辦案,講的是事實和證據(jù)。現(xiàn)在事實清楚,證據(jù)確鑿,涉案人員職位高、金額大、影響壞,必須立即、堅決地依紀依法處理!拖延和變通,都是對黨紀國法的褻瀆,也是對林崗縣人民的不負責任。我的意見就一句話:絕不手軟,立即立案審查,該采取強制措施的立即采取!”
三比一。張雨、寧北、黃勝立場明確且一致。郭太平的“穩(wěn)妥”建議顯得孤立。
李明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四人臉上掠過,最終定格,做出了決定:“好。既然多數(shù)同志意見一致,那就按寧市長的意見和紀委的建議辦。”
他一錘定音,語氣不容置疑:“黃勝同志,市紀委立即抽調最得力的人手,組成專案組,全面進駐林崗縣。對所有已查實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干部,嚴格按照組織程序和法律法規(guī),立即立案,該‘雙規(guī)’的‘雙規(guī)’,該移送司法機關的迅速移送!動作要快,程序要嚴,同時注意方式方法,盡量減少對縣里正常工作的干擾,但絕不影響辦案力度!”
“是!書記!”黃勝沉聲應道。
李明陽隨即轉向組織部長張雨:“張雨同志,組織部這邊任務更重。林崗縣班子缺口巨大,縣委書記、縣長、常務副縣長、宣傳部長、縣委辦主任等多個關鍵崗位空缺,還有一大批縣直部門和鄉(xiāng)鎮(zhèn)主要負責人可能涉及調整。你們組織部要立即行動起來,摸清底數(shù),精準測算空缺崗位和所需干部的具體要求。同時,要在全市范圍內(nèi),甚至在必要情況下向省委組織部匯報,統(tǒng)籌考慮合適人選。拿出一份詳細、客觀、可供操作的人事調整初步方案。明天,最遲后天,我們上常委會專題討論。原則是:既要堅持標準,選優(yōu)配強,又要盡快到位,確保林崗縣工作不斷、秩序不亂、人心不散!”
張雨立刻點頭,神情嚴肅:“明白,書記。我回去后馬上部署,組織力量連夜加班,盡快把初步方案拿出來,向您和寧市長、郭副書記匯報。”
“好。”李明陽身體向后靠去,做出了總結的姿態(tài),“情況緊急,時間不等人。就按剛才議定的分頭落實吧。散會。”
四人依次起身,神色各異地離開了辦公室。郭太平走在最后,腳步似乎略顯沉重。
這場核心小范圍會議的內(nèi)容,盡管要求保密,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還是以驚人的速度在臨海市權力圈層的暗流中擴散開來。不到一個小時,關于林崗縣常委班子“塌方”、即將進行大規(guī)模人事調整的消息,已經(jīng)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傳遞到了許多有心人的耳中。
一時間,市委、市政府大樓里,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涌。電話往來驟然頻繁,各種私人聚會、茶敘、飯局悄然增多。許多人開始四處活動,打探消息,梳理關系,希望能在這“難得”的大調整中,為自已或自已關切的人,謀得一個更理想的位置,或者至少避免被波及。權力的磁場,因可能出現(xiàn)的巨大真空而變得異常活躍和敏感。
然而,與外面的風起云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后,里面只剩下李明陽一人。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里來往的車輛和身影,臉上無喜無悲。過了一會兒,他按下內(nèi)部通話鍵:“小剛,請紀委的顧艷菲副書記過來一趟。”
不久,市紀委副書記顧艷菲輕輕敲門后走了進來。
“艷菲同志,請坐。”李明陽從窗前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略顯深沉的笑容。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窗外的喧囂與算計仿佛被隔離開來,但室內(nèi)的談話,將可能直接決定林崗縣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走向,也關系著李明陽在臨海市權力布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步棋。他要推這位看似低調、實則可靠的紀委副書記,去擔任林崗縣那個此刻充滿挑戰(zhàn)和風險的縣委書記。這不僅是對她能力的考驗,更是李明陽在錯綜復雜的派系博弈中,落下的一顆關鍵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