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平干紀檢工作是半路出家,但這類型的案子他也接觸過,知道這里面的水確實很深。
他提醒道:“能夠把價值兩個多億的土地資產,壓低到8000萬元這個超低價的,這里面沒有大人物插手,是很難想象的。
這個案子的線索要移交當地紀檢機構,不能就這么不了了之。
這對你的個人威信是個很不好的長期影響,甚至會讓組織認為,你缺乏斗爭精神。”
“爸,這里面的事情很復雜,而且移交到千山市紀委也很難查明真相。”
說到這里,李懷節停了下來,把到了嘴邊的“這事還牽扯到省政府秘書長錢良惟的侄子”這句話,生生地咽了下去。
說出來就違反組織紀律了。
但是,許樂平見過太多李懷節這樣的表情了,立刻就明白,這個案子只怕還要和省里某些大人物扯上了關系。
“那就移交給省紀委!”許樂平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果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能在千山市一手遮天!”
話題聊到這里,喝酒的氣氛就完全沒有了。
許樂平喝了大半碗湯,起身告辭,他要連夜趕回星城。
定下來的行程,他明天上午和省委書記褚峻峰座談之后,就要回京城,行程很趕。
李懷節被他安排著回家休息了。
一方面,女婿黑瘦了不少,許樂平要說不心疼是假的;
另一方面,你這個當兒子都回到家門口了,也不回來看一眼,會招人閑話。
李懷節到家的時候,時間剛好十點多一點。
夏天,大家睡得都比較晚,老兩口都在看電視節目呢!
看到兒子難得回來一趟,自然是各種噓寒問暖的。
李懷節現在要比過去更成熟了,處理家事的手段要圓潤得多。
按照老兩口的說法,自打李懷節成親之后,家里的親戚來往就頻繁了很多。
也不怪,又是娶飛行員,又是當副市長的,家里的親戚要是沒有一點想法才是怪事。
好在都是一些辦個證、轉個學什么的瑣碎事,牽扯不到經濟利益。
這種事情,在李懷節還是處級干部的時候,當然是能推多遠就推多遠。
因為那時候的李懷節,在辦這些事情的時候,還是會被傳閑話的。
現在可不一樣了。
現在的李懷節,哪怕是讓秘書小鄭給辦事單位打個電話協調一下,多少都有些政治任務的意思在里面。
這些辦事的人不但不敢亂傳,甚至還主動為領導保密。
身份地位不一樣,處事的手法當然也就完全不一樣。
這也是他和父母關系得到一定緩解的基礎,當然,更多的是他成家了。
在老一輩人眼里,沒成家的都是孩子,家庭發言權是不存在的。
但是,成家了,你就是一家之主,自然要當家作主的。
“你在星城租了套那么貴的房子,你岳父沒有說你什么吧?”李父有些擔心,“上面會不會認為你生活腐敗?”
這話問的,李懷節有些哭笑不得:“爸,被批評了。不過,不是生活腐敗,是我亂花錢。
我這自已掏錢租房子住,又沒有多花國家一分錢,和生活腐敗什么的,不沾邊!
也就是這一年,到了來年,肯定是要退的。
如果不是為了佳佳,我才不會租這么貴的房子!
一年8萬元的房租,也確實夠肉痛的!”
李媽媽一想到許佳的生長環境,也就熄了再念叨幾句的心思。
畢竟,許佳從小就生長在一個相對富足的環境中,像自家這種公寓樓,估計許佳還沒有長期居住過。
租一套好一點的房子,小兩口過二人世界,也是應當的。
說不定就在這套房子里懷上了呢?!
那樣的話,這8萬的房租花得就很值!
如果李懷節知道自家老媽是這么個想法的話,他只怕真要無語!
人就是這樣,心境開闊之后,家長里短就不再是耗人心神的是非,而是調劑相互關系的潤滑劑了。
李懷節緊繃著的腦子,在這個仲夏夜,在父母的嘮叨聲中,漸漸松弛下來。
一夜好睡。
李懷節難得地睡過頭,等他起來,看到餐桌上他以前慣吃的早點,久違的溫暖又在他心頭縈繞。
回到星城,時間已經到了上午的十點鐘。
在從家里出發之前,李懷節就和鐘鳴通了電話,要求他把千山鋼廠那80畝地的抵押貸款流程全部文書,送到星城來。
鐘鳴立刻就反應過來,李懷節這是準備把線索移交到省紀委去。
這不由得讓鐘鳴更加焦慮起來,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更加復雜了。
一旦紀委立案,到時候這塊被抵押的土地很有可能直接被封存一段時間。
當然,案子辦完之后肯定會解封的。
但是,那個時候解封也晚了,千山鋼廠籌不到改造資金,必須停產。
于是,電話里鐘鳴直接和李懷節說明了自已的擔憂。
“鐘市長,如果你能確定千山市可以自已處理這個問題,并在一周內能夠拿到啟動資金,我完全可以等一周后再向上級紀委移交線索。”
問題是,你、我都做不到這一點。
所以,我們為什么不及時移交線索呢?
至于啟動資金,社會募股也是一個不錯的方式,如果千山市政府愿意財政擔保的話,效率不比銀行貸款慢!”
鐘鳴沒有說什么,只是說社會募股這個事,他個人要考慮;
市財政擔保的話,更需要上常委會討論,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得了主的。
李懷節理解鐘鳴的處境。任何時候,二把手都是二把手。
哪怕是政府事務,這種大事都需要市委書記點頭才行。
不過,鐘鳴同意馬上派人專車送千山鋼廠的抵押資料來星城。
所以,李懷節到生態辦不久,就等到鐘鳴的秘書親自送來的資料。
資料袋很厚實,材料應該很詳實。
“小田,你跟我走!”李懷節很果決,“材料我就不過手了,我帶你直接去省紀委!”
同時,李懷節也把章文華整理出來的抵押款去向資料,裝進文件夾里,準備同步移交。
千山鋼廠污染整治案到了這里,已經徹底偏離了常務副省長秦漢的部署方向。
從先治理后整頓、最后執行紀律的方式倒過來,變成了執行紀律、治理與整頓三管齊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