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正華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厲文柏來的時候,也拿我母親說事。”
厲梟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一把刀,一刀刀剜著:
“他說我母親如果還在,肯定不愿意看到咱們一家這樣。”
他頓了頓:
“我當(dāng)時就想,我母親如果還在,看到你們從小是怎么對我的,她是什么感受?”
厲正華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脊背繃得筆直。
厲梟繼續(xù)說:
“我母親如果還在,看到你把所有的資源都給了厲昀,把我一個人扔到國外自生自滅,她是什么感受?”
“我母親如果還在,看到我被厲昀找人撞得差點(diǎn)死掉,躺在ICU里生死不明,她是什么感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覺得,我母親如果還在,她會愿意看到什么?!”
厲正華的背影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他依舊沒有回頭。
只是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背對著厲梟,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厲梟……”
他頓了頓,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對不起。”
門被推開。
厲正華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輕輕關(guān)上。
走廊里傳來手杖點(diǎn)地的聲音,一下,一下,漸漸遠(yuǎn)去。
厲梟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那扇已經(jīng)關(guān)上的門上。
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江嶼能感覺到,他握著的那只手,正在微微發(fā)抖。
很輕。
如果不是一直握著,幾乎察覺不到。
江嶼沒有動。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握著厲梟的手,拇指指腹一下下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過了好一會兒,厲梟才慢慢收回視線,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涼。
江嶼的手很暖。
“江嶼。”
厲梟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
江嶼應(yīng)了一聲,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劃過。
厲梟沉默了幾秒,才繼續(xù)說:
“我剛才……是不是太過了?”
江嶼看著他,沒說話。
厲梟的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帶著自嘲:
“他那么大年紀(jì)了,拄著拐杖來求我……我一點(diǎn)情面都沒留。”
江嶼握緊他的手。
“厲梟。”
他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
“你做得對。”
厲梟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他抬起頭,看著江嶼。
江嶼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猶豫,只有篤定和心疼。
“他對你不好。”
江嶼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尺子,量得清清楚楚:
“從小到大,他都沒把你當(dāng)親人。現(xiàn)在他為了厲昀來求你,憑什么?”
厲梟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松動。
他忽然松開握著江嶼的手,撐起身體,想坐起來。
肋骨那里傳來一陣鈍痛,但他沒在意。
江嶼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干嘛?別亂動——”
話沒說完,厲梟已經(jīng)坐了起來。
他抬起左手臂,對著江嶼,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委屈:
“抱抱。”
江嶼愣住了。
他看著厲梟,看著那雙眼睛里翻涌的疲憊,委屈,還有對他全然的依賴。
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站起身,輕輕把厲梟攬進(jìn)懷里。
厲梟的臉頰貼上江嶼溫?zé)岬男靥牛笫直劬o緊環(huán)住他的腰。
江嶼的下巴抵在厲梟的發(fā)頂,手臂收緊,把他整個人圈在懷里。
病房里很安靜。
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fēng)聲。
厲梟靠在江嶼懷里,能聽見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江嶼的手掌一下下輕拍著他的背,動作很輕,很慢。
“沒事了。”
江嶼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很輕,很溫柔:
“都過去了。”
厲梟沒有說話。
只是把江嶼抱得更緊了一些。
肋骨那里傳來鈍痛,但他沒松手。
這種痛,比起心里那些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東西,根本不算什么。
江嶼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道,低頭看了他一眼。
厲梟埋在他懷里,看不見臉。
但江嶼能感覺到,他抱著自已的那只手,微微顫抖著。
江嶼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厲梟抱得更緊了一些。
手掌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動作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過了好一會兒,厲梟才慢慢松開一點(diǎn)。
他抬起頭,看著江嶼。
那雙眼睛里,還有未散的紅血絲,但已經(jīng)沒有了剛才那些復(fù)雜的情緒。
只剩下溫柔,和依賴。
“好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
“充完電了。”
江嶼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心疼又好笑。
他低下頭,在厲梟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溫柔,帶著安撫和寵溺。
厲梟的眼睛彎了起來。
他抓著江嶼的手,拇指指腹一下下摩挲著他的手腕內(nèi)側(cè)。
江嶼在床邊坐下,重新握住厲梟的手。
“心情好點(diǎn)了嗎?”
他問,聲音很輕。
厲梟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著他,眼睛里帶著溫柔的笑意:
“有你在,什么都能好。”
江嶼的嘴角彎了彎。
他拿起床頭柜上果盤里的一顆草莓,遞到厲梟嘴邊:
“吃點(diǎn)甜的,心情更好。”
厲梟張嘴咬住,草莓的汁水在嘴里化開,酸甜的味道蔓延開來。
他嚼著草莓,眼睛還黏在江嶼臉上,舍不得移開。
江嶼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又拿起一顆草莓,自已吃了。
厲梟的嘴角彎了彎。
他握著江嶼的手,目光落在窗外。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jìn)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江嶼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病房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厲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其實……我本來以為,我外公會一直端著。”
江嶼看向他。
厲梟的目光還落在窗外,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他那種人,一輩子高高在上,怎么可能低頭求人。”
他頓了頓:
“沒想到,他竟然來了。”
江嶼握緊他的手,沒說話。
厲梟收回視線,看著他:
“可惜,他來求我的事,我做不到。”
江嶼的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劃過:
“你做得對。”
厲梟看著他,眼睛里帶著溫柔的笑意:
“我知道。所以我不后悔。”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嘴角都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