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陰。
裴書儀尚躺在榻上,頭腦昏沉,也不知謝臨珩何時走了,便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秋寧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道:
“姑娘,四夫人又來了。”
裴書儀揉著酸軟的腰肢,林采薇昨日才被母親攆走,今日怎又來了?
“母親那邊怎么說?”
秋寧道:“夫人讓人攔了,但老爺那邊傳了話,說到底是親戚,不好做得太絕,便讓人放進來了。”
裴書儀梳洗完畢,往裴夫人的院子走去。
還沒進院門,便聽見里頭傳來柳姨娘的聲音,哭哭啼啼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書儀腳步微頓,側耳聽了聽。
“老爺,妾身知道錯了,昨晚在院子里思過,抄寫佛經,不敢有半分懈怠。”
柳姨娘的聲音嬌軟,帶著哭腔。
“只是瑤瑤在婆家實在艱難,妾身這個做母親的,心里疼得慌。”
“求老爺開恩,允四姑娘回府,解了妾身的禁足,也好讓妾身時時照看瑤瑤。”
裴老爺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猶豫。
“夫人,依我看處罰確實嚴重了,不如就解了吧。”
裴夫人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老爺既然發了話,我還能說什么?”
裴書儀聽出母親聲音里的疲憊,心里一緊,抬步走了進去。
廳內,裴夫人面色淡淡地揉著額角。
裴老爺坐在她身側,神色有些不自在。
柳姨娘跪在堂下,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帕子,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裴書儀給父母請了安,落座。
柳姨娘見狀,連忙又磕了個頭:“多謝老爺,多謝夫人。”
裴夫人沒看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柳姨娘訕訕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氣氛正僵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丫鬟進來稟報:“夫人,四夫人來了,還帶了位客人。”
裴夫人眉心微蹙,還沒開口,便見林采薇已經跨進了門檻。
身后跟著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靛藍直裰,身形微胖,面相倒是端正。
“嫂子!”
林采薇熱情地上前,拉著裴夫人的手。
“昨日是我嘴笨,說錯了話,回去懊惱了一整夜。”
“今日特來賠罪,還帶了個人來,給嫂子賠不是。”
裴夫人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四弟妹客氣了。”
林采薇也不惱,笑著側身,將身后的男子讓出來。
“這是我家遠房親戚,姓林名甫,在城南開著兩家鋪子,家境殷實,人品也端正。”
她頓了頓,目光往裴書儀身上瞟了瞟。
“他啊,前些年喪了妻,我尋思著,府上不是有兩位和離過的姑娘么?便想著帶他來見見,若能成就一樁好事,也是美談一樁。”
廳內霎時安靜下來。
裴書儀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裴夫人的臉色沉了下去。
裴老爺皺了皺眉,神色不悅。
林甫上前一步,朝裴夫人和裴老爺拱了拱手,笑得和氣。
“久仰侯爺,夫人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他的目光落在裴書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艷,旋即又恢復了恭謹。
“這位便是三姑娘吧?果然名不虛傳。”
裴書儀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垂下眼睫,沒接他的話茬。
林采薇拉著林甫在椅子上坐下,又招呼丫鬟上茶,儼然主人的做派。
裴夫人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四弟妹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書儀和慕音的事,不勞四弟妹操心。”
林采薇笑容微僵,旋即又道:
“嫂子這是哪里話?咱們是一家人,書儀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她壓低聲音,湊近裴夫人。
“嫂子,不是我說,書儀到底是和離過的,年紀也不小了。”
“這林甫雖說是個鰥夫,但家底殷實,人也本分,配書儀也不算辱沒了。”
裴夫人聲音不高不低:“我方才說的話,你是沒聽明白?”
林采薇臉色微變。
裴夫人繼續道:“書儀的婚事,不勞你操心,她自有她的緣法。”
這話說得直白,林采薇臉上霎時掛不住了,訕訕地住了口。
林甫笑著附和:“夫人說的是,婚姻大事,自然要慎重。是在下唐突了。”
他說著站起身,朝裴夫人拱了拱手,又看向裴書儀,笑得一臉誠懇。
“三姑娘莫怪,是在下冒昧了。只是方才一見,實在驚為天人。”
“若三姑娘不嫌棄,在下愿時常登門拜訪,與姑娘說說話,也好彼此了解了解。”
裴書儀眸光平靜。
“不必了。”
林甫笑容一僵。
裴書儀輕聲:“我與林先生素不相識,沒什么好說的。”
“林先生若是有空,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家鋪子上,也好過在這里做無用功。”
林甫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林采薇急了,正要開口打圓場。
裴夫人站起身,聲音淡淡:“四弟妹,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這是明擺著趕人了。
林采薇臉色難看,卻也不敢再多說,只得拉著林甫起身告辭。
柳姨娘看著這一幕,唇角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待兩人走后,廳內安靜下來。
裴書儀坐在椅子上,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不知在想什么。
裴夫人嘆了口氣。
“書儀,你跟我來。”
裴書儀跟著裴夫人往后院走去。
裴老爺坐在椅子上,頗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柳姨娘上前給他添了茶,柔聲道:“老爺,夫人這是怎么了?”
“三姑娘的事,夫人未免也太上心了。姑娘家年紀不小了,總不能真的一輩子不嫁人。”
裴老爺沒喝她倒的茶。
柳姨娘覷著他的臉色,又道:
“那林甫我瞧著倒是不錯,雖說是個鰥夫,但家境殷實,人也本分。三姑娘若是嫁過去,也不算委屈。”
裴老爺看了她一眼。
“商賈之家,若是真將女兒嫁過去,以后書儀見了誰都要行禮,我為人父親,不愿看書儀低三下四。”
柳姨娘笑容微僵,瞧著話說得,難不成還要將裴書儀嫁個皇子,以后當皇后不成?
后院,垂花門下。
裴夫人走在前面,裴書儀跟在她身后。
秋日的風吹過,帶著幾分涼意。
裴書儀試探著問:“娘,若是有女子二嫁,但嫁的人前夫君,你覺得這事怎么看?”
裴夫人想也沒想:“和離了的女子,定然是忍無可忍才走到這一步,既已離開,便不要再回頭。”
這話說得決絕,讓裴書儀心里沉甸甸的。
裴夫人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該不會是與謝臨珩舊情復燃了吧?”
裴書儀心跳飛快,下意識想否認。
垂花門外忽傳來腳步聲。
兩人循聲望去。
只見林甫走來,拱了拱手。
“方才走得急,有句話忘了說。”
“在下對三姑娘一見傾心,若三姑娘不嫌棄,在下愿以正妻之禮相聘,絕不叫姑娘受半分委屈。”
裴書儀皺了皺眉。
裴夫人臉色微沉:“方才在廳上,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林甫卻不惱,依舊笑著。
“夫人說的是,婚姻大事自然要謹慎,所以在下折返回來,想與三姑娘多說幾句話。”
他說著,目光熱切地看向裴書儀。
裴書儀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正要開口拒絕,余光卻瞥見一道身影。
回廊拐角處,不知何時多出個人。
男人穿著玄色錦袍,金冠束發,身姿挺拔如松,正負手而立。
日光透過花窗灑落,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襯得那雙眸子愈發幽深。
謝臨珩不知站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