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月,天氣涼快了些。
裴府四房的裴梧之妻林采薇來侯府做客。
裴家打從老祖宗離世后便分家,雖說老祖宗不在了,但各家的兄弟姐妹往來仍舊密切,得了什么新奇物件,也會往來贈送。
裴書儀用了早膳,便去了母親的院子。
林采薇正與裴夫人說著話。
林采薇穿了身秋香色的褙子,發髻上簪著支赤金銜珠釵,瞧著倒是體面。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看什么都像是在掂量值多少銀子。
裴書儀跨進門檻。
林采薇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
少女身上的纏枝牡丹百褶裙,用的是上好的云錦,裙擺處用金線繡著纏枝牡丹,針腳細密,花蕊處還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林采薇眼睛瞬間發直,脫口道:“這衣裳,我曾在太后宮中見過相似的!”
裴書儀沉吟了下。
她身上穿的自然是“外室”送來的。
雖說旁人都是主動給外室送些珍貴物件,輪到他們趕巧反著來,是外室上趕著送物件。
裴夫人看向裴書儀,驚覺這身衣裳從沒見過,好奇問:“你哪兒來的?”
“姜云給我送的。”
裴書儀抿了抿唇,在裴夫人身邊坐下。
林采薇的目光還在那裙子上打轉,嘴里嘖嘖稱奇。
“姜家倒是闊氣,這樣的好東西竟也舍得送人。”
裴書儀沒接話,端起茶盞輕抿。
林采薇討了個沒趣,訕訕地收了目光。
幾人正說著話,外頭傳來腳步聲。
裴瑤走進來,臉色不大好看。
她穿了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髻上只簪了支銀簪,與裴書儀那身相比,宛如天上地下。
裴瑤眼中閃過絲嫉恨。
她給裴夫人行了禮,又朝林采薇福了福身,便在椅子上坐下。
林采薇打量了裴瑤一眼,輕聲道:
“瑤姐兒怎么瘦了這么多,可是在婆家過得不好?”
裴瑤眼眶泛紅,正要說話,余光瞥見裴書儀氣定神閑地喝茶,胸口堵著氣。
“四嬸說的是。”
她咬著唇,聲音里帶著幾分怨氣,“我婆家那些人,因為我兩位姐姐和離的事,可沒少給我臉色看。”
林采薇挑了下眉,看熱鬧不嫌事大。
“書儀,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們嫡姐妹和離,倒連累瑤姐兒在婆家受氣。”
裴書儀放下茶盞,還沒開口。
裴瑤便接過了話頭。
“你怎能干出傷夫絕義的事情來,你在外頭倒是逍遙自在,可曾想過我會在婆家抬不起頭來?”
廳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去。
裴夫人皺起眉頭。
裴書儀眸光平靜地掃了眼兩人,“你們有什么資格來質問我?”
裴瑤和林采薇愣住。
裴書儀先看向裴瑤:“柳姨娘平日就是這么教你說話的嗎?見了姐姐不問安,不行禮,開口便是指責?”
又看向林采薇,說:
“四嬸連自家的事尚且沒處理妥當,便來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林采薇臉色倏忽鐵青,這丫頭怎么還是沒大沒小的!
裴瑤的臉色白了白,裴書儀作為棄婦到底在囂張什么?
柳姨娘往前走了半步,賠笑道:
“三姑娘,瑤瑤她也是心里委屈,說話才沒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計較。”
“委屈?”
裴書儀好似聽到了笑話。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是因為與小姑子鬧不愉快,才在婆家受氣,她不去怪婆家刻薄,倒怪起我來了?”
柳姨娘唇角的笑容僵住,裴書儀說話怎變得夾槍帶棒起來?
和那位謝大人過分相似!
裴瑤急了,站起身道:
“三姐姐,你與謝大人和離,害得我在婆家抬不起頭,這是事實!我難道說錯了不成?”
裴書儀打斷她,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
“你抬不起頭,是因為你夫君不爭氣,你婆家刻薄,與你姐姐和離有何干系?”
裴瑤被她噎住,嘴唇哆嗦著不知該說什么。
柳姨娘臉色難看,卻還是強撐著笑。
“三姑娘,瑤瑤她只是實話實說……”
裴書儀唇角微微彎起。
“你當真覺得,她說的那些話是實話?”
柳姨娘被她看得心里發虛,下意識避開目光。
裴瑤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聲音拔高了幾分。
“若我干出這種有辱門風的事來,我不如直接拿繩子吊死自已,或者是投湖,總之是不好意思繼續在家中待下去!”
廳內鴉雀無聲。
裴夫人的臉色沉了下去。
林采薇臉色由青轉白,只覺得裴瑤當真是愚不可及,什么話都敢往出說!
裴書儀站起身,看著裴瑤。
“你方才說,什么是有辱門風?”
裴瑤張了張嘴。
裴書儀沒等她回答,繼續道:
“是嫁了人之后過得不好,卻不敢和離,在婆家受盡磋磨,回娘家哭訴?還是明知夫君不長進,卻不敢規勸,任由他胡作非為?”
裴瑤的臉色越來越白。
裴書儀眉梢微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依舊很輕。
“你說的那些話,什么吊死,投湖,聽起來倒是剛烈。可你嫁人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怎么不見你剛烈一回?”
裴瑤往咽了咽口水,后退了步,嘴唇發抖。
裴書儀笑意不達眼底。
“你回娘家哭訴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那些所謂的‘有辱門風’的話,說的可是你自已?”
裴瑤的眼眶紅了,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止不住地流,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林采薇端著茶盞,大氣都不敢出。
柳姨娘臉色鐵青,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
廳內陷入死寂。
裴夫人看向裴書儀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許贊賞,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裴書儀淡淡一笑。
“自已把日子過得一團糟,卻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簡直愚不可及!”
裴瑤的哭聲更大了。
裴書儀沒有停。
“裴瑤,你的苦從來都不是我造成的。是你夫君不長進,是你婆家刻薄,是你自已立不起來。”
“你回娘家哭訴一百遍,都不如自已硬氣一回。”
裴書儀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也不想再待下去,便看向裴夫人。
“母親,我先回去了。”
裴夫人點了點頭,欣慰地笑了下。
裴書儀轉身往外走,穿過回廊。
秋寧小聲道:“姑娘,您方才那番話,說得真好。”
裴書儀聲音輕軟。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秋寧又說:“謝大人說,今晚讓你在屋里等著,他來找你。”
裴書儀笑容凝滯:“他怎么進來?”
侯府的墻都加高了不少,狗洞也都堵上了,她想不明白他怎么自由出入。
秋寧搖了搖頭,表示自已也不知道。
裴書儀暗自腹誹,莫不是仗著輕功好,翻墻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