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車行里。
今天沒有營業,卷簾門半開著,隔絕了路過人的視線。
沈驕彎著腰進去,就看到楊野坐在黑暗的角落,身邊,已經堆滿了橫七豎八的啤酒瓶。
昨晚,和沈驕吵架分開后,他就來到了這里。一直不停地喝酒,不停地灌著。
耳邊一遍一遍,是沈驕那些話:
“你是要和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輩子爛在一起,才算知足嗎!”
“他們只會帶你一起墮落!一起玩游戲!一起飆臟話!一起一輩子越來越爛!”
“我們買房……”
買房。買房。
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
他一瓶接著一瓶喝著,酒液順著喉結流淌,浸濕衣襟,也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楊野從一堆酒瓶間抬頭,看到了她。
看到她從外面走進來,背光,門外的光給她鍍上一層金邊,發絲在風里輕輕飄著。
他恍惚了一下。想起她以前一次次來修車行找他,也是這樣。
想起她坐在那出租房里說:“畢竟……是一輩子的事嘛。”
想起她因為他的遭遇落淚,她緊緊抱著他說:“我沈驕!絕不會不要楊野!”
現在,她又來找他了。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酒瓶被碰倒,骨碌碌滾動。他顧不上,踉蹌著走向她,一把將她抱進懷里。抱得很緊。
“沈驕,我們不吵了好不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帶著濃重的酒氣,每一個字都在發顫,“我可以為你租更好的房子!你不喜歡他們,我可以讓他們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他語無倫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會好好上班!工資全交給你打理!我最多一個月只和他們聚一次……你說什么,我都聽……”
可沈驕流著淚,平靜地說:
“楊野,我今晚,要和秦政訂婚了。”
楊野的身體,像被雷劈中一樣,驟然僵住。
他慢慢推開她,低頭看著她。
那雙向來桀驁不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難以置信。
“你說什么?”
沈驕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在意。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保證……如果是昨晚之前,她會心軟。她會像千千萬萬的女人一樣,留在他身邊,一天一天地過下去。
可是她知道了結局。他們的結局。
在楊野看來,他們只分開了一晚。可于她而言,她已經走完了他們的一輩子。
“我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是說了出來,“今晚,我和秦政訂婚。”
“沈驕,你他媽在跟我開玩笑?”
楊野的眼睛紅得嚇人,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要訂婚?你跟我說你要訂婚?”
可沈驕站在那里沒有動,沒有否認。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是玩笑。
他猛地握住她的雙肩,手在發抖:“沈驕,你前兩天還他媽說愛我!我們還……你說要過一輩子!你把我當什么?”
他搖晃著她,聲音越來越大,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東西都吼出來:
“你說過的!說過永遠不會丟下我!”
“我為了你退賽,我可以戒游戲,我可以把工資全交給你!你說什么我都可以照做!結果你說要去嫁別人?!”
他邊說邊搖晃著她,手背上的青筋暴跳,整個人近乎瘋狂。
搖著搖著,又猛地把她拉進懷里,死死抱住。向來桀驁不馴的男人,通紅的雙眼里落出滾燙的眼淚,頭深深埋在她的肩窩。
“沈驕……不要……不可以……你那天晚上說過的……”
母親已經因為錢丟下他……現在,沈驕也要走嗎?
“不可以……不要去訂婚……”
他的聲音近乎顫栗。
沈驕站在那里,被他緊緊箍在懷里。她能感覺到他的懷抱有多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抖。
她的心臟也一抽一抽地疼,像被人攥住,一點一點地擰。
可她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地開口:
“只是聯姻。”
“楊野,我只是和他聯姻,只是去經營我自已想要的事業。不會發生任何關系。”
她頓了頓,補充:
“其他的,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在一起。我還會來找你。”
楊野的身體又是狠狠一僵,這一次,緋紅的眼睛里幾乎有什么在寸寸裂開。
他推開她,看著她。
“沈驕,你在說什么?”
“在一起?怎么在一起?你白天當秦太太,晚上來找我?”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聲音驟然拔高:
“沈驕,你把我當什么?你的情人?你的玩具?”
“還是你包養的一條狗?!”
提起這,他額角的青筋在皮膚下突突地跳,像隨時會炸開。
腦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現出母親坐在那輛奧迪里,頭也不回地離開。
母親在那個男人家里,彎著腰,低眉順眼,蹲在地上,給那個男人換鞋。
沈驕哭著解釋:“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楊野又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以后,你老公不在的時候,我來陪你?你老公回來,我他媽滾蛋?”
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肩膀。那力道大得驚人。
“你是不是覺得,你個大小姐,給我點錢,空了來看看,我就該感恩戴德了?”
他搖晃著她,聲音嘶啞得像從胸腔里撕裂出來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楊野就配做你養的一條狗?高興了逗兩下,不高興了關籠子里?!”
“我沒有——”
“你有!”
他吼出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你和你媽一樣!你們都覺得自已了不起!都覺得自已施舍點東西,別人就該跪著接!”
他松開手,退后兩步。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
“行。你走!你去訂婚!”
“去嫁你的秦家少爺!過你的好日子!我楊野,不攔你!”
他低頭,看著自已手指上那枚戒指。
上面刻著兩個人的名字,纏繞在一起。
那時候,他以為戴上了就是一輩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摘下來,朝身后重重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