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姐姐,羅搖拿起手機,打開監控。
這么晚了,姐姐還在畫畫。畫里是一片山坡,春日正好,山青草漫漫,無數小花隨風搖曳。
何安學長從身后走過來,手里拿著一件薄薄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霸撍X了,晚睡長不高喔。”
“??!不行不行,我必須得長高!”羅飄飄丟下畫筆,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快速上了床,鉆進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還在嘟噥著:
“必須長高!矮矮的就保護不了搖搖了!遇到大帥哥的話,踮起腳尖都親不到呢!”
何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聽到后半句話,臉頰輕輕泛紅,目光又變得溫潤如水,像盛著漫天星光。
飄飄,愛你者,自會為你彎腰俯身。
溫馨的出租屋內,似乎有暖暖的花香。
羅搖看著,唇角也不由自主揚起??磥砗伟矊W長已經找到了照顧姐姐的方式,她有時候勸姐姐睡覺,要勸好久好久呢。
想到接下來的安排,羅搖撥通了何安學長的電話:“學長,訂好機票了嗎?大后天一早,我們一起回竹縣?!?/p>
“嗯。”電話那頭傳來何安學長溫潤親和的聲音,頓了頓,他又說,“小搖,你打算去安縣定居嗎?我覺得……竹縣挺好的……我的意思是……在竹縣我能更好地照顧飄飄……”
羅搖垂下眼眸。其實當初,她也想帶著姐姐回竹縣,畢竟那里有很多屬于她們的童年記憶。
有一起踩過的一條條小溪,有一起滑過的一個個石灘,有一起蕩過秋千的竹林。
可是……竹縣也有那個兇狠的叔叔,整個小鎮街道上,人們看到她和姐姐,還會罵她們是小偷……
所以,她才會選擇買隔壁安縣的房子。
不過……她想起剛才在監控里看到的那一幕。有何安學長在,姐姐的狀態的確一天比一天好。何安學長的工作又沒法調動……
她手心緊了緊,深吸一口氣,應下:“好,回竹縣。我和姐姐當年一起種下的那株山茶花,想必也長得很大,開很多花了吧?!?/p>
有些事,總要面對。如果不解決,就會一直留在心底,成為心里的一個噩夢。
周錯都能從絕境里走出來,她們那點陰影,又算什么呢。
掛斷電話后,羅搖想起什么,打開柜子,拿出那張卡和那串鑰匙,起身走出去。
這些東西該還。關于姐姐的事情,也必須打聽。
附樓。
夜色里,樓內燈火通明。那棟曾經漆黑一片的樓,此刻亮著暖黃色的光。
羅搖走來,就看到周錯正站在院子里,身姿挺拔,正指揮著幾個傭人,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巨大的魚缸搬出去。
里面養得是洞穴盲魚,那種魚只在黑暗里生活,見不得光??伤臉且院蟛粫俸诎?,已經養不下那些魚了。
看到羅搖來,周錯的眸色微微一變,周身的氣場也微微收斂。
他一個眼神,所有人快速離開。附樓門前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春天,原本光禿禿的楓樹又長滿了一片片新葉,在夜色下依舊翠綠,生機勃勃。
四下無人。周錯的目光落向羅搖,那雙狹長的眸子里,少了往日的漫不經心。
他問:“那天,你為什么會相信,不是我?!?/p>
如羅搖所想,其實他從來沒有選擇過相信自已。連他自已都不信自已。
羅搖視線落在他明顯比往常明媚了些的臉上,平靜回答:“因為三公子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p>
“第一次接近我,因為我用金屬擺架抵在脖頸上,就沒有再繼續。”
“后來每一次,只要我賣慘,你都會放我走?!?/p>
“而三年前那個晚上,姐姐比我更聰明,姐姐也會做這些?!?/p>
“如果她遇到的人是你,我相信你不會繼續下去。姐姐也不會被毀?!?/p>
只可惜……
羅搖斂起心里的遺憾,目光愈發澄澈,語氣也多了幾分清晰、認真:
“周三公子,每個人心里的成見,都是一堵高高的厚重的宮墻,能將人困在里面。
別人的成見會困住自已,自已的成見,更會將自已逼入絕境。”
“我深知這一個道理,所以在萬事沒有定論之前,一直不會帶任何成見去看任何人?!?/p>
“希望您以后,任何情況,也多相信自已一點?!?/p>
因為要離開了,也知道周錯心底是積壓了二十三年的委屈與自我否定,所以才難得多說了這一番話,只希望他能真正與自已和解。
周錯看著月色里的她,身姿還是單薄,即便是簡單的保姆服,卻永遠像是一束光,純粹,澄澈。
他插在褲袋里的手,微微收緊。
羅搖不再多說,將鑰匙和卡遞還給他:“這些彌補,不用?!?/p>
因為不是周錯,所以不用他彌補。
如果是周錯,更不用彌補。她不會收那個強姦犯的任何賠償!她只會讓他付出和姐姐一樣痛苦的代價!
周錯看出她眼底的堅定,垂眸,目光落在那兩樣物品上,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伸出手,收了回來。
是了,以后會有哥哥為她安排這些。也用不上他的了。
他斂了斂眸,開口:“我知道你過來,是想問關于你姐姐的事?!?/p>
“其實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不過——很抱歉。”
那晚的意識和理智實在太過模糊。是黑市里最烈性的藥物,他當時能撐著回到車上,鎖上車門,已經是、豁出了命。
他只想起,迷迷糊糊間,羅飄飄的確來拍打他的車窗。一遍一遍地喊:
“喂,開門,你是司機嗎?是不是拼車回城郊的?”
他當時已經將手臂抓得鮮血淋漓,看到女人靠近,只怒吼了聲:“滾!”
后來,他沒有再見過她。
當年的監控,也被他黑得干干凈凈。只為不留一丁點余地。
而且,還時隔三年了。
周錯看著羅搖微微緊繃的眉眼,又連忙補充安撫:“不過你放心,可以從當晚所有出現在盛宴人間總公館的名單上查起。
大哥安排了人在查,我也在查。
周梟那晚應該在附近,明天我會去見他,探探口風?!?/p>
“一有線索,第一時間通知你?!?/p>
羅搖手心緊了緊。雖然沒有明顯進展,但有他們幫忙,應該很快就會有進展吧?
足夠她回到鄉下,把姐姐安頓好了。
“謝謝。”她禮貌道謝。
周錯看她眉間的神色,又開口:“羅搖,有周家在,不管兇手是誰,都會解決。你別多想?!?/p>
頓了頓,他又補充:“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很重要的事安排你去?!?/p>
羅搖沒有多問,“嗯”了聲,轉身離開。
可夜色里,她的眸色無比清醒。
兇手有沒有可能是周家哪個大人物呢?到時候,他們會不會包庇周家的人?
或者,有沒有可能是周家的合作者?畢竟能一起出席晚會的人,都沾親帶故。
而周家是豪門,利益至上。真的會不顧一切,為她和姐姐討回公道嗎?
她不這么認為。她只是一個小小的月嫂,沒有背景,沒有權勢,不會真的有雇主為了一個小小的女傭,放棄巨大的利益。
當然,她也從不指望自已的仇,要依靠別人來報。
在出社會后的短短三年,看似短暫,卻又無比漫長的歲月里,她已經學會了凡事靠自已,永遠別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只有自已,才是自已最長久、最可靠的后盾。
而周錯站在原地,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一向狹長漫不經心的眸底,有夜色迷離。
明天,哥哥會表明心意。她的身邊,會有人為她撐起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