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后。
第二天，天還沒亮。
甘慧就提著工具，又開始一天的工作。
轉(zhuǎn)鼓微濾機(jī)的濾網(wǎng)要換，水泵的入水口要清，水位要測。她做了22年，閉著眼都熟悉每一個操作。
不遠(yuǎn)處，幾個前來檢查設(shè)備的周家雇員站在池邊抽煙。他們披著統(tǒng)一的藏青色工裝大衣，極強(qiáng)的精英氣質(zhì)。
有人朝她的方向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
“看見沒？就那女的。二房被她害成什么樣了？”
“周二先生在ICU躺了好幾天，還沒脫離危險期。”
“都是她生的那個狗雜種，殺人犯！”
“哼，等著周三老爺和周二公子拿到證據(jù)，就把他們定刑坐牢！”
甘慧的指節(jié)猛地泛白。
阿錯……
阿錯殺了周二先生？
阿錯……真的做了那種事？
周家人會放過他嗎？他們會怎么對他？
甘慧慌得手都在發(fā)抖，不停望向那條小路。
阿錯不時會回來看看她……阿錯……這次什么時候會回來……
要是真被周家的人抓去坐牢了……該怎么辦……
天還沒有徹底大亮，晨霧將散未散時、
一抹黑色的身影，果然從遠(yuǎn)處走來。
甘慧看到周錯，她幾乎是撲過去，冰涼的手連忙攥住他的袖口，將人拉進(jìn)木屋。
“錯兒……”
她抖得厲害，眼眶紅透：
“他們說……你對周二先生動手了……是真的嗎？你告訴媽，是不是真的……”
周錯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輕，帶點(diǎn)嘲弄。
“怎么，不應(yīng)該？”
甘慧的眼淚終于決堤，她攥著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殺他們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沒有啊……”
“仇恨只會害了你自已……媽只想你好好活著……哪怕你是個花花公子，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可現(xiàn)在……怎么辦……怎么辦……”她眼底滿滿都是焦急。
“媽。”
周錯握住她的肩，直視她那雙被歲月和淚水泡得渾濁的眼睛：
“聽著。我自有安排。”
“外面有車在等。你現(xiàn)在走，他們會送你去瑞士。到那邊等我。”
“我隨后就到。”
甘慧愣住了。
“瑞士……”她喃喃重復(fù)，瞬間嚇得更驚慌：
“不可以……錯兒……我們?nèi)ツ沁叄阍趺崔k……你什么都不會……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生活……你在周家，只要不和他們對著干，你至少衣食無憂啊！”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走出去，哪怕是賺一百萬，都要耗盡許多人的一生！”
“媽。”
周錯的聲音忽然很輕。
他從口袋里取出一張卡，放進(jìn)她冰涼粗糙的掌心。
“這里面有三千四百萬。夠我們活一輩子了。”
甘慧握著卡，像被燙到似的。
“三千四百萬……”她整個人都在發(fā)抖，“你從哪兒弄來的……你要去做什么……錯兒，你跟媽一起走……你跟媽一起走好不好……”
“媽！”
周錯第一次在她面前動怒。
那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后的崩裂。他攥著她的肩，指節(jié)泛青。
“如果你不想死，不想被周家人關(guān)在這里一輩子——”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現(xiàn)在，聽我安排。懂不懂？”
甘慧被他吼得失了聲。
她望著他，望著自已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在無數(shù)個寒冬里相互依偎的骨血。
不知不覺，他已經(jīng)長大到、連她都覺得懼怕。
“……好。”她顫抖著聲線應(yīng)下，“媽聽你的。媽可以走……”
“但你告訴媽……你要去做什么？你為什么不跟媽一起走？你說清楚，媽才能安心先走……”
“算媽求你了……”她哭得聲音嘶啞，淚流滿面，雙膝一彎，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媽只有你這一個兒子……讓媽媽安心一點(diǎn)好不好……”
周錯低頭。
她跪在他面前的樣子，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總是聲淚俱下，總是那么瘦弱，那么憔悴。
周梟等人打他時，她跪著一遍遍地哭著求：
“求求你們不要打錯兒……求求你們……”
發(fā)現(xiàn)周湛深等人盯上他時，她也跪著一遍遍求他：
“錯兒……算媽媽求你……我們認(rèn)命……不和他們作對好不好……我們的命天生如此啊……人是斗不過命運(yùn)的！媽媽只想你平平安安……”
就連7歲那年，沈青瓷要來帶走他，她也跪著求他：
“錯兒……求你和二夫人去前院吧……那里有更好的生活，有干凈得可以照人的地板，有永遠(yuǎn)不會漏風(fēng)的房子……有巧克力……有柔軟的床……還可以讀書……認(rèn)字……”
“只有跟著二夫人，你才能有更好的生活啊！算媽媽求你……”
所以7歲那年，小小的他，被吳媽拉拽著，一步一步離開這個后院，和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分離……丟母親一個人在這冰冷孤寂的后山……
母親總是這樣，跪斷了脊梁，跪彎了腰，跪白了一頭青絲。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為自已求過任何東西。
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會拋棄他，從沒有人會真正的選擇他……但只有媽媽是真的……23年了，只有媽媽永遠(yuǎn)不會丟下他。
可這一次……他要永遠(yuǎn)丟下母親了。
就像7歲那年，去和另一個“母親”生活一樣。
不……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去地獄，母親是開始好的生活！
周錯將母親撈了起來。
他的手托著她的臂彎，將母親扶到那張破舊的沙發(fā)上坐下。
然后，他蹲下身，單膝點(diǎn)地，抬手輕輕拂去她鬢邊沾著的灰塵。
那動作很輕，像小時候她為他處理滿身的傷。
“母親放心。”他的聲音低下去，奇異地平靜，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
“今天周家祭祖。我身上好歹流著周家的血。我只是去祠堂，拜一拜。”
“分開走，不容易惹人注意。”
“祭祖完，就結(jié)束了。我再也不是周家人。”
“我們一起在瑞士，重新開始。”
他望著她，目光里帶著甘慧從未見過的溫柔。
甘慧看著眼前的人，好一會兒，終于點(diǎn)頭，“……好……媽聽你的……”
她抬手，替他正了正黑色大衣的衣領(lǐng)。那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像在完成某種莊嚴(yán)的儀式。
“走吧，該走了。”
他將她扶了起來，推出去。
甘慧幾步一回頭，最終，還是不得不跟著一個黑衣保鏢，從一條僻靜的小路，匆匆離開。
周錯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去，走離這片后山，薄唇緩緩勾起。
23年了。
今天周家忙著祭祖，最近大家又在忙周硯白的事情。
母親，總算可以離開這片困了她23年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