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的反應不小。
盡管她沒有咋咋呼呼，也沒有原地起爆，更沒有急得崩幾個螺絲釘出來，而是跟沒電似的沉寂下來。
但這才是問題所在。
方九很少見到莉雅沉默的樣子——這位寄宿在他家的電子生命體魔法師不是在逼逼叨叨，就是在逼逼叨叨的路上。
在過去幾天的交流當中，方九還從未見過莉雅會沉默這么長時間。
莫名凝重的氛圍在客廳彌漫。
方九眼看莉雅遲遲沒有說下去的打算，索性率先開口：
“那什么……你沒事吧？”
“還好。”
莉雅過了好幾秒才出聲：“我就是覺得……事情越來越奇妙了。”
方九眨了下眼：“我還以為是提到老家讓你產生思鄉情緒了。”
“差不多吧。”莉雅似乎整理好了思緒，狀態平靜許多，“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你——按照你的說法，你是看到那些畫面在你腦袋里混合打轉，但同時你又能看清楚每個世界的樣子……甚至你還看到了我的老家？”
方九點了點頭。
他自己也覺得離譜。
明明在腦海中的畫面景象如此混亂，各種亂七八糟的元素都被丟進滾筒五檔洗衣機里嗡嗡狂旋，但他就是記得每個世界的大體長相。
這些景象深深地烙印在方九的記憶里，并且他不會產生任何的違和感。
似乎那些世界就應該是那副光怪陸離的模樣。
莉雅陷入深深的沉思，良久后，又覺得各種理論目前都是空想，沒有證據支持，于是只好嘆了口氣，就此作罷。“
“算了，還是不講這些……總之咱們現在安全了，是吧？”
“目前來看挺安全的。”
方九的目光望向窗外：“我們回來了，而且周圍沒有冒出什么牛鬼蛇神，一切都很正常。”
莉雅吧咂兩下嘴，納悶地開口：“真是怪了，莫名其妙把我們拉進去，又莫名其妙被你烏拉一跳給搞定了，那背后的超凡存在到底圖個啥？”
方九心想那背后的什么超凡存在或許沒想到會這樣。
——他可記得那只蝸牛的反應，盡管蝸牛沒有表情，但那對充滿迷惑的觸角和歪著的腦袋，還是說明蝸牛在看到方九時感到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
“話說你要不要去看看其他人？”
莉雅在這時提議道：“剛才你的鄰居們不是全都消失了嗎？現在呢？”
方九回過神來，當場就掏出手機，給隔壁的周雄老哥發了一條信息，詢問他人在什么地方。
大約三分鐘后，周雄回了一條消息。
【在外面喝酒，咋了】
方九看著這條消息，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看起來鄰居還活著。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方九又打開聊天群，翻了翻朋友圈。發現樓上那對夫婦剛剛發了一張小孩在嬰兒車里吃飯的照片，從背景上判斷，樓上那倆口子還在家里。
說明剛才發生的事情，似乎只和方九以及莉雅有關。
其他的正常人并未被卷入其中。
“他們應該沒事。”
方九收起手機，轉頭看向莉雅：“繼續說我的事吧，剛才那話題還沒講完呢。”
“啥？”莉雅懵逼了，“那話題還有后續呢？”
“有。”
“還有什么？”
莉雅的聲音忽地緊張起來，“咱們現在安全了，鄰居也基本沒事，還有啥后續？”
方九的表情嚴肅起來：“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我之前一直感覺身體里有個【異常】器官？”
“記得啊，你說那什么器官運作的時候你就能死而復生。”
“它現在還在【跳】”
方九摸了摸自己心臟的位置。
他知道心臟不是那個器官，也知道異常器官大概不在自己肉體里的任何一個位置，他只是覺得那個異常器官就像他的第二顆心臟，所以本能地把手放在了這里。
莉雅又驚了，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她被方九給震驚到，“意思是附近還有危險？！是那只砍頭鬼？是隕石墜落？還是被劫持的飛機往我們這樓撞？”
“我們是五樓，不是五角大樓。”
方九試圖糾正莉雅過剩的危機意識：“這次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它不是因為我遇到了危險——分頭行動的那種危險，而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
方九自己也很難形容這種感覺。
他從那個奇妙的“垃圾場”世界回歸后，身體里的異常器官就始終處于啟動狀態。
詭異的點在于，它跳動的頻率和力道都比之前死亡回歸時更淺。
如果說之前每次方九死亡前，它的運轉程度是100%的全力運作。
那么此刻它的運轉程度大概只有30%
屬于確實在跳，但跟摸魚上班一樣，就挺敷衍的……
而正是這份略顯敷衍的躍動，帶給方九一種新奇的“觸感”。
是的，觸感。
他的目光環視四周，視線掃過一件件家具，那份來源不明的神秘“觸感”順著方九的意識將沙發、電視等物件一一撫摸而過，并將感覺回饋給方九的大腦。
他明明站在距離沙發幾米外的地方，指尖卻已然傳來那略微粗糙的毛皮質感。
明明電視的液晶屏幕跟他沒有接觸，方九卻還是能切身感受到它的冰冷和沉重。
而當方九試圖用這份“觸感”去接近地上放著的一瓶汽水時，他竟然能直接聞到汽水香甜的氣味，同時還感覺有氣泡在口腔喉嚨里滋滋炸開——除了沒有真正喝下那瓶汽水之外，他已經將這瓶檸檬口味可樂的味道品嘗了一遍。
非但如此。
方九心里的直覺告訴他，他能夠利用這份“觸感”，去做一些事情。
就像人能用手拿起杯子，能用腳踢飛足球，能用牙齒咬碎食物一樣。
既然這份“觸感”是他的一部分，那他就沒理由不能使用它。
不過在此之前，方九轉頭跟莉雅提了個醒。
“我稍微做個實驗。”
“啊？”
莉雅整臺機器都緊張起來：“你要干啥？”
方九朝莉雅咧嘴一笑：“簡單嘗試一下，放心，沒事的，你離我這么遠呢。”
說著，方九故意多走遠幾步，盡可能拉開跟莉雅的距離。
他這畢竟是第一次嘗試。
萬一不小心沒操作好影響到莉雅就不好了。
莉雅似乎還想勸勸方九，可看到方九一臉求知欲爆炸的樣子，她還是老老實實地選擇放棄，接著自個兒從充電插座上移動出來，朝較為安全的墻角靠了靠。
方九自然注意到莉雅的小動作，笑了笑，沒去在意，轉而將精神集中在調用那份“觸感”上。
這是方九此生第一次試圖掌控除四肢外的另一種軀體，它看不見摸不著，方九只知道它切實存在，卻不知道它存在于何方，更不知道它長什么模樣。
可既然它是自己的一部分，那就一定可以使用。
就像人類的幼兒知道自己長著雙腿，知道可以憑借它們直立行走，卻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來適應和習慣。
方九不指望自己第一次就能“站起來”，他只希望這次能“蹬一蹬這雙腿”
于是。
在某個瞬間，方九心底一動，將自己對這份“觸感”的感知能力拉到最大。
猛然間，龐大的“觸感”襲向方九的腦海，各種氣味、味道、重量、溫度……數不清的元素在他的頭腦深處炸裂爆開，他感覺自己的皮膚舒展張開，進而蔓延到了整個房間的每一寸角落，包括地板和灰塵在內，房間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無所遁形。
但也正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龐大感知，方九的精神意識出現短暫恍惚，進而失去了對那份“觸感”的掌控權。
緊接著，方九明顯感覺到，那份“觸感”失控了。
一股源自方九自己的力量席卷四周，失控的“肢體”在房間內甩動、搖擺乃至旋轉。
整個房間因此劇烈顫抖起來，同時無數咚咚鐺鐺的碰撞聲響起。
方九感到自己的力氣被抽干了大半，再加上精神恍惚，一個沒控制好就摔倒在地。
好在他這一摔，同時將那股失控的力量一并消滅，周圍凌亂的動靜總算安分了下來。
而當方九摸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后，卻震驚地發現自己的家完全變了個樣。
“我……去……”
沙發倒扣在陽臺，電視砸在餐桌上，四個板凳卡在墻壁里，臥室的床不知為什么變成了兩半，一半豎著靠在房門邊，另一半在橫放在方九身邊，床上是兩桶花生油和一口鐵鍋。
房間的布局亂七八糟，所有的物品都在一瞬間隨機移動到了其他位置，甚至有的還發生了形變、歪曲，像是被某種奇異的力量掰扭得不成形狀。
方九怔怔地看著混亂的家，嘴巴張大，表情僵硬。
這都是他干的？
這……
這下裝修費不全白花了？！
方九猛地回過神來，快速掃視四周一圈，發現少了點什么，接著又跑到陽臺和臥室（里面的布置同樣亂得像是小孩隨手涂鴉的抽象畫），結果都沒發現那臺掃地機器人的蹤影。
“莉雅？”
方九試著呼喚莉雅，卻未能得到回應。
就在方九心臟狂跳，以為自己闖了禍把莉雅弄沒了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不遠處的廁所里正傳來微妙的咕咚聲。
方九心想應該不至于，但身體還是先動了起來，跑進廁所后，發現馬桶奇跡般地還在原本的位置。
而咕咚咕咚的聲音正是從那里傳出的。
方九臉色一僵，慢慢走到馬桶前，將馬桶的蓄水池打開。
一臺白色的掃地機器人大半都沉在水里，咕咚咕咚地冒著泡，嘴里還蹦著臟話。
“方九……咕嚕咕嚕咕……我艸……咕嚕咕嚕……你大爺……”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