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駕輕就熟地抓住感覺，去體會“異常器官”的躍動，并在合適的時機出手。
“觸感”再次聽從方九的號令。
轉瞬間。
甚至是連瞬間都無法企及的剎那里，遠在半米之外的飲料瓶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方九手中。
他的五指牢牢抓住瓶身，同時感覺自己的力氣被抽走了一部分，原本清晰的意識恍惚兩下，視線前方短暫地也變得模糊，又在大約兩秒鐘后恢復原狀。
很顯然，方九還沒法完全適應調用“觸感”的滋味。
頻繁調用“觸感”會抽取他的精神力量，作為釋放的代價。
他開始思考如果自己哪天發瘋，接連不斷地操控“觸感”，使得自己的精神力瀕臨極限。
到了那個時候，又會發生什么？
一股難以言喻的好奇在靈魂深處躁動，不過這次方九沒有失了智地去嘗試這種作死行為，而是專注地看向塑料瓶。
瓶中的飛蟲已經不見了。
或者說它已經不再【完整】。
飛蟲的身體在空間位移途中不知經歷了什么，它的甲殼炸裂得到處都是，顏色詭異的體液濺滿瓶子的內壁，透明的翅膀也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力量撕成細細的長條，散落在瓶底。
“嘶……”
看著七零八落的飛蟲碎片，方九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電視機里的莉雅瞪大眼睛，盯了老半天才看清飲料瓶內的慘狀，嘖了嘖舌：“看來活體實驗失敗了。”
方九把飲料瓶放下，摸了摸下巴，沉默片刻后說了一句：“也不一定，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不正是我需要的嗎？”
莉雅一驚，沒理解方九的腦回路。
“啥？”
“你想啊，我現在為什么在搗鼓這個超能力？”
“……為了掌控它？”
“這是最基本的原因，主要是不希望一不小心能力暴走又給我家裝修布景來個隨機重置——我裝修費都花了十幾萬呢！”
方九說到這嘆了口氣，接著又把話題拽回正軌：“另一個原因，是我準備用這個來跟那只砍頭鬼碰一碰。”
之前兩人閑聊時提到過一個問題——如果莉雅的魔法也無法殺死砍頭鬼，那該怎么辦？
當時方九的回答是“走一步看一步”和“大不了以后生活過得沒頭沒腦些”
現在他手里多了一張牌，沒理由不打出去試試威力。
莉雅總算明白方九在說啥了，整個人蹲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盯著屏幕外的瓶子。
“你的意思是說……正因為你現在沒法控制活物的轉移，所以反而可以用來當成武器？”
“對。”方九說完，期待地看向莉雅，“你覺得可行不？”
莉雅沉默兩秒，臉上接連閃過各種復雜的小表情。
片刻后，電視機里的金發魔法師緩緩起身，在少兒頻道和恐怖懸疑頻道之間來回踱步。
她就這樣徘徊思考了兩三分鐘，最后才得出結論。
“你這想法挺清奇的，說實話，我覺著可行。”
方九聽到這話，沒有開口回應。
因為這幾天相處下來，方九基本摸透了莉雅的性格。
從這姑娘的語氣就能聽出，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是——”
莉雅果然腳步站定，一臉嚴肅地看向屏幕外的方九：“我建議你只嘗試一次，如果能成功最好，如果不能成功，就不要再想著用這種【錯誤】的辦法去施展能力了。”
方九挑了挑眉，在沙發里坐了下來：“為什么？”
“這很可能會養成錯誤的習慣。”莉雅隨手一招，憑空變出一個黑框眼鏡，戴上之后整個人的專業氣質油然而生，“根據我過去的經驗，這種使用【錯誤】習慣的超凡者下場最后都不怎么樣。”
“會爆體而亡？”
“比那個還要恐怖一些。”
莉雅說完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而且我以后還得指望你呢……你要是沒法對活物進行空間轉移，到時候頭疼的就是我了。”
方九怔了一秒，聽出莉雅似乎有什么需求，“什么意思？你想干嘛？”
屏幕內的莉雅斂起笑意，和方九對視幾秒。
方九看到她的眼神變得黯淡幾分，悲傷和遺憾如流水般淌過她的眼眸，卻又在下一刻被更加堅強的閃光覆蓋。
莉雅抬起頭，猶豫兩秒，接著露出方九從未見過的正經的表情。
她覺得終于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了。
“我想讓你幫我……把我送回家。”
……
回家。
聽到莉雅的請求，方九有些意外。
他從未想過莉雅會在這時提出這個話題。
一直以來，莉雅都堅持聲稱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宮廷魔法師。
她的家人和過去全都留在那個光怪陸離的神奇世界里。
盡管那個跟工字鋼差不多的世界在方九看來簡直莫名其妙，但那畢竟是莉雅的家鄉——她家賭場還開在那呢。
但迄今為止，莉雅從未提過想要回家這件事。
現在想想，大抵就像方九剛開始沒法完全信任莉雅一樣，莉雅恐怕也沒法完全信任方九這個充滿謎團和詭異的異世界存在。
直到這幾天兩人叮當桄啷地經過各種鬧騰，互相建立起信任關系之后，莉雅才終于找到機會，請求方九幫助自己。
方九撓了撓頭。
“你是怎么會覺得我能幫你回家的？”
“你看到了我的家，這本應是不可能的事，但你做到了。”
莉雅盯著方九，兩只手放在身前，拇指互相摩擦著，語氣又認真又不安：“我本來以為我永遠也回不去了，但你既然能看到我的家，還從那只蝸牛身上得到了一些……連我都沒法理解的超凡力量，如果你把這份能力繼續開發下去，未來說不定能幫我找到回家的辦法。”
“說不定？”
“是啊，說不定。”莉雅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的能力如果可以對活物進行空間轉移，并且你還曾經看見過我的老家，那說不定……在你能夠完全掌握這份能力之后，你就能像轉移剛才的瓶子一樣，把我從這個世界轉移回原來的地方。”
“但這些也是推測而已——說白了我只是從你身上看到了一咪咪的希望，到底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可話說回來，除了你之外，真的沒有別人能幫我了。”
方九沒有說話，低頭沉思。
不得不承認，莉雅說得很有道理。
他也覺得這份“觸感”如果開發下去，效果絕對會超出他的想象。
未來把莉雅送回她的快樂老家，或許真的不是問題。
“好吧。”
方九抬起頭，目光定定地望著屏幕里的莉雅。
這一次，他莫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向后靠坐在沙發里，“我答應你，如果我能做到，我第一時間就把你送回老家。”
“真的？！”
莉雅眼里露出驚喜的神色，頓時興奮地朝屏幕狂奔過來。
看著莉雅的臉在電視機前瘋狂放大，方九被嚇得一激靈，“干嘛干嘛！你要鉆出來啊你？”
“我這不激動呢嘛！”莉雅反應過來，尷尬地笑了笑，后退好幾步，卻還是忍不住在原地蹦蹦跶跶的，“你真答應啦？真愿意幫我？你可不能反悔啊！”
“多大點事用得著反悔？”
方九白了她一眼，緊接著忽然一怔，語氣格外嚴肅；“等會，我想到個事！”
激動中的莉雅停了下來，有些緊張：“什么什么？”
“你說……你現在算活物還是死物？”
“……”
莉雅愣了兩三秒。
電子幽靈魔法師的信念受到了巨大考驗。
她呆滯地眨了眨眼，緊接著仿佛賭上人格般堅定地開口：“我、我肯定是活的啊！我怎么可能是死的？”
方九表情越來越微妙：“但你仔細想想，你昨天又沒爆體而亡。”
“啊？”
“你昨天在掃地機器人里的時候，我的【觸感】暴走了，然后你進了馬桶蓄水槽……但你沒爆炸不是嗎？”
“沒、沒啊……”莉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所以你其實應該是死物，不是活物？”
莉雅滿臉懵逼：“啊？”
提出這個問題的方九也滿臉懵逼：“我這邏輯對嗎？”
莉雅：“不對吧？這怎么能對……但是，哎？哦對的對的……哦不對……對、對嗎？”
金發魔法師少女被這個燒腦問題纏住，頓時陷入自我迷茫中。
沒一會，方九就發現莉雅眼里的高光都滅了。
她一整個麻木呆板的表情，蹲在電視機的角落里一邊畫圈，一邊小聲嘀咕“我是死物嗎？我死了嗎？我肯定還活著啊，但是不對……我活著嗎？我到底是不是人吶？”
壞事了。
方九一句話給莉雅干得懷疑人生——甚至她還得仔細琢磨自己到底應該懷疑人生還是懷疑機生。
方九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她，于是準備轉移話題，讓這個麻煩的難題暫時翻篇。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咚咚咚！
沉重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懷疑自我的莉雅頓時停住，扭過頭，和方九露出相同的疑惑表情。
兩人望向大門，心里升起同一個念頭。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