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莉雅的大聲嚷嚷下，陸玲找了兩名機械接待員過來，幫助莉雅完成電路接入。
方九就站在旁邊看著機仆熟練地拆解掃地機器人，并掏出不同規格的接口裝置挨個插在機器內部，由此連接到一臺精致小巧的電腦中，再通過電腦末端與那具機械身軀直連的電線將莉雅的意識傳導進去——整個過程充滿未來科技感，但唯獨那臺掃地機器人的造型看起來跟科幻倆字是完全不搭……
也就是負責操作接入的是兩名機仆，這要換倆正常研究員真不一定憋得住。
趁著莉雅接入新身體的功夫，方九的目光再次被中間那臺宛如鋼鐵巨獸般龐大的機械造物吸引過去。
方九事到如今已不再壓抑好奇心，畢竟陸玲都帶著他逛了這么多地方，索性開門見山地提問：“這是什么？”
陸玲走到方九身邊，和他一起抬頭仰望這只渾然天成的科技巨獸。
“它是管理局武裝部的核心，同樣也是管理局能存續至今的根本，幾乎整個管理局所使用的武器都由它制造，你所見過的重力槍、立場護盾、高頻振動刀都是由我們提出圖紙，最后由它來進行鑄造。”
方九沉默，仔細地觀察起這座大型機械造物。
它全身覆蓋著極其厚重的裝甲板，大量齒輪電線順著裝甲板之間的縫隙有序排列，由于看不見內部景象，方九只能通過耳邊的機械咬合與隆隆的動力系統運作聲判斷它體內必定擁有無數復雜的機械元件。
而這頭鋼鐵巨獸似乎正處于休眠狀態，它的側面露出一道三米左右的方形空洞，一條自動化流水線輸送帶從它的內部延伸出來，方九繞到傳送帶出口處，通過空洞向內張望時，卻發現里面一片漆黑，視線被完全阻絕，只能隱約看見一些龐大的模糊輪廓在內部扭動旋轉……
方九越看越覺得這玩意不是常理能夠理解的，于是后退兩步，“這東西……是你們造出來的？”
“我們沒有這個能力。”陸玲雙手背在身后，一臉平靜地看著這臺大型機械，“它并非是我們造出來的，而是我們從相位空間里【撈】出來的。”
“跟老福他們一樣？”
方九之前就聽過“撈”這個詞，馬上將它與那些異體特工聯想起來。
轉念一想還挺合理，管理局既然都能從相位空間里撈人，那肯定還能從相位空間里撈機器。
畢竟誰家釣魚佬沒釣過幾個瓶子鞋子的……又不是每次都能撈著魚。
陸玲看出方九內心旺盛的好奇心，稍作思忖后，開口解釋道：“編號異常086——鐵匠，這是它的名字。”
“它是異常？”方九一驚，下意識又后退幾步，“還是編號這么靠前的？”
“異常編號的順序不止與危險度相關，也與其性質、收容難度相關。”陸玲的解釋再次為方九補足知識，“【鐵匠】的編號靠前，不是因為它極度危險，而是因為它的異常特征對管理局而言極其重要——它是管理局所有武裝的基石，光憑這一點，它就足以成為管理局重點關注的前百名編號異常。”
說到這里，陸玲停頓一下。
“不過，這并不代表鐵匠絕對安全——畢竟我們發現它的時候，它正處于‘自由創作’階段，由此誕生出大量具有自動索敵功能的無意識殺傷武器，直到管理局付出了一些代價，改變了它的制作模式，它才總算安分下來，并在后續成功為我們所用。”
方九不用想也知道，陸玲口中淡然的一句“付出一些代價”背后，肯定意味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傷亡，以及一段蕩氣回腸波瀾壯闊的血淚歷史。
“這么說相位空間對你們來說真挺重要的。”方九不由得感嘆，“管理局的人不會大多數都是撈上來的吧？”
“其實只有一小部分。”陸玲搖搖頭，“包括我在內，絕大多數的管理局工作人員都是【本地人】。”
“你是【本地人】？”方九一怔，“我還以為你有特殊能力，肯定也跟老福他們一樣是撈上來的。”
“本地人當中也有被異常寄宿的人。”
陸玲這時遞給方九一道神秘的微笑，“可能你在此之前沒有感覺，但其實這顆星球的悠久歷史里，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方九聽到這句話，感覺自己的神經好像觸電一般，那股源自內心深處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
然而沒等方九追問具體細節，一道夾雜著電流磁性的女聲就從背后響起。
“方……九……”
方九瞬間聽出這是自家小機器人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那架高度仿生模擬人體結構的機械身軀忽然抖動兩下。
十幾根粗厚的管道配合機械手將這具機械身體緩緩抬起，然后跟抓娃娃機似的，把它從預設基底中移出，最后在方九和陸玲的面前將它放下。
隨著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它的機械足掌正式落地。
與此同時，它面罩般光滑的黑色面部亮起綠色的指示燈，心臟部位的動力爐“砰”地一聲迸發出蓬勃的活力，從中激射出一道象征著生命活力的電子激流，以極快的速度游遍全身，而那些被冷藍色激流接觸過的關節都跟獲得新生一般，互相之間連接旋轉，模擬出人類活動時肌肉、神經與血管的姿態。
方九明顯能感覺到，面前這臺機械正在“活”過來。
近乎完美模擬人體構造的軀體，再加上莉雅貨真價實的靈魂與人格，除了挨打不疼受傷不流血不用吃正常食物之外……這具身軀和真正人類之間的差別已經可以忽略不計。
而方九相信，隨著未來版本的更迭，面前這臺機器只會越來越像人，直到有一天變得和莉雅原本的軀體別無二致。
“感覺怎么樣？”
方九雖然很擔心莉雅獲得身體后自己的耳膜可能會爆炸，但當下他更擔心莉雅會不會在接入時出現問題：“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莉雅的聲音略顯冰冷，少了平時的豐富情感，估計是語音模組適配得還不夠好，“感覺挺好的，就是一下子長高了好多……”
“你平日里的身高巔峰是電視機里那五六十厘米，現在一口氣拔高到快一米七了，能不高嗎？”
“嘿嘿。”莉雅忍不住笑了笑，“這樣看你也妹多高嘛。”
方九嘴角抽了抽，本想再回嘴一句，考慮到今天可能是莉雅最開心的日子，他吧咂了兩下嘴還是放棄挖苦她，“行了別廢話，好不容易有身體了，趕緊走兩步看看。”
“走兩步多沒意思。”莉雅的聲音驕傲起來，“我當掃地機器人的時候就一直【走】，現在我要做個我之前從沒做過的！”
“什么？”
“我要大跳！”
方九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這點出息……”
莉雅此時沒去管方九的反應，集中所有精神專注在雙腿上。
重新找回身體的感覺讓她十分奇妙，她能切實地體會到每個精密齒輪的轉動，也能感受到作為能量的電流在身體里奔走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活力感。
在電子世界當了這么久的幽靈，她終于擁有了一具獨屬于自己的……身體！
這太讓人興奮了！
想到這里，莉雅彎曲膝蓋，手臂輕輕搖晃，在某個關鍵點縱身一躍，上來就挑戰人類肉體高級技巧之——立定跳遠。
屬于機械的彈跳力量在腳底迸發，莉雅的身形驟然躍起，在半空中極致優雅地舒展，在頭頂幽藍色光芒的照耀下，那瞬間定格在方九眼瞳中的畫面簡直是科技與美感的終極寫照。
然后就摔了個狗啃泥。
順便還附帶一聲標志性的“哎喲我艸！”
方九：“……”
他現在越發覺得每次莉雅意氣風發的時候，自己最好都離遠點——因為準沒好事。
不過出于對莉雅狀況的關心，方九這次努力忍住沒笑出來，而是繞到莉雅面前，看著癱在地上的機器人，“沒摔壞吧？這機器零件感覺挺貴重的。”
莉雅估計是覺得尷尬，沒好意思說話，當即準備原地爬起來再試一次——結果她的手腳完全不聽使喚，每次嘗試起身那機械關節都跟涂了過量潤滑油似的嘎嘎打滑，整個人在原地猛摔了七八次，到最后那手腳都快纏到一塊去了，變成了一整個抽象鐵球擺在原地。
方九怔怔地莉雅在原地抽搐，手腳不分敵我各論各的，呆了半天，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
“干什么這是？有人改你鍵位了？”
莉雅本來還沒什么反應，只覺得憋屈，結果聽到方九這一句深入動力爐的嘲諷，兩行機油頓時從面罩里拉了出來。
“不對勁！我想象中的身體不是這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