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眼角跳了跳，有些意外。
一直以來，他始終認為自己的能力就是相位空間展開——主要因為他是在墜入相位空間的無形旋渦，與那只蝸牛進行接觸之后才獲得的能力，邏輯上自然而然地會將兩者聯系起來。
然而身為管理局特級研究員的楊柳卻否定了這一觀點。
方九愿意相信楊柳的專業判斷，畢竟她剛才在相位空間里的那串嘀咕聽起來不像胡說八道，原地沉思片刻，“能說說理由嗎？盡量用我聽得懂的方式……”
“嗯……”楊柳在客廳里來回踱步，過了好一會才停下，給出答案，“簡單來說，因為領導您相位展開太【廣】了，和普通的相位空間完全不同。”
“廣？”方九撓了撓頭發，“我剛才不是只在客廳做了相位展開嗎？”
“不是常規物理意義上的廣，而是可能性延伸意義上的廣。”
說這句話的時候，楊柳滿眼都是不可思議的驚嘆，“管理局內有記錄的相位空間數量是十四萬五千多，這個數字每天都在以個位數的速度上漲，而阻止我們探索其他相位空間的最大阻礙，就是空間邊界的波動性……一旦空間邊界的波動性過高，相位空間就會自行崩塌，這是管理局目前為止都沒能攻克的問題。”
楊柳忽然停頓一下，用看待非人類的異常目光望向方九：“但是……領導您的邊界波動是0！完全沒有任何波動，您展開了一個切面絕對平整絕對光滑的獨立空間！這在管理局的《相位領域學》中是不可能達到的狀態，同時也意味著領導可以無條件、無止境地探索任意一個相位空間，廣度趨近于無窮。”
“這已經不是管理局已知概念里的相位空間，而是僅在假想中存在的完美空間……”
看得出來，方九的相位空間展開確實足夠驚人，要不然這只社恐龍娘不至于一下子蹦出這么長串話來。
聽完楊柳的解釋，方九大概聽懂了七八成，只對部分專有名詞心存疑惑，但這些細枝末節并不影響他理解自身的能力。
簡單來說，方九的能力比起實際存在的科學案例，更接近于學術層面上的假想模型。
他忽然想起以前考物理時，經常在題干上看到的內容，里面常常會出現“在光滑的水平面上，質量為m1和m2的木塊……”之類的計算向問題。
而作為計算用的前提【在光滑的水平面上】這一句話，就屬于學術層面上的假想模型，現實中不可能存在。
方九不一樣。
他把絕對平整，邊界波動性為0，只存在于考卷上假想狀態的相位空間整出來了……
還是隨手噗愣噔一下整出來的。
難怪楊柳從剛才開始就用活見鬼的表情盯著方九——你看到自家領導上班沒事干隨手搓個絕對光滑的小球出來，你也和她一個表情。
莉雅這時鉆進電視機，提到學術相關問題她就忍不住現了原形，“那他這還能算是相位空間嗎？”
“應該算是吧……”楊柳想了很久，沒法給出準確答案，“表現方式是相位空間沒錯，但能力本質可能不是單純的相位展開，或許是某種更高維度的異常投影，又或許是別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楊柳飽含歉意地望向方九，再次低頭道歉：“對不起領導……我沒能幫上忙。”
方九見狀擺了擺手，“你分析這么多已經幫大忙了——真讓我跟莉雅兩個人來，琢磨幾個月都不一定有你十分鐘講得明白。”
這是實在話，專業的事情果然還是得找專業人士。
雖然沒能向前邁出一大步，但至少方九現在知道，自己的相位空間展開具有非常高的可塑性。
“那……”電視機里莉雅遲疑片刻，像是鼓足勇氣般深吸口氣，試著問道，“那如果他的能力本質不是相位展開，還有機會把我送回去嗎？”
這無疑是莉雅最關心的問題。
方九原本還在思考自身能力的細節，聽到莉雅的提問后，暫時停了下來，看向楊柳。
“有機會。”楊柳想了想，“哪怕本質不同，領導依然可以進行相位展開。”
莉雅眼前一亮：“這么說……”
“但是很難。”楊柳有些不好意思打斷莉雅，“領導的相位空間太廣，可能性范圍太大，除非有特殊的路標錨點，否則想要精準定位莉雅小姐您的家鄉……概率很低。”
莉雅聽完頓了頓，認真地盯著她：“具體有多低？”
楊柳避開莉雅的視線，猶豫一會兒，還是開口說道：“無限趨近于……0。”
客廳內又安靜下來。
莉雅眼中期待的光頓時黯淡了幾分，沉默半晌，最后只是失望地“哦”了一聲。
她其實知道回家的希望渺茫，但在楊柳這位專業人士開口前，她多少還抱有那么幾絲期待，直到楊柳親口說出概率之后，那股海嘯浪潮般的失落才淹沒了她心底的火花。
“對不起，莉雅小姐……”楊柳充滿歉意地看向莉雅，但在相位空間領域上，她不能說謊。
“沒事。”莉雅隨口回應，看似瀟灑地擺了擺手，還擠出一絲微笑，“你也說了是趨近于0，又不是真的不可能，萬一他運氣特別好，某次隨手展開的時候就抽中了呢？”
楊柳眨了眨眼，想說這個概率已經不是大海撈針，而是在浩瀚的宇宙星河中找一根四處漂浮的頭發，可能性確實存在，但實際上概率跟0幾乎沒有區別。
莉雅心里自己說的話純粹是在安慰自己，嘴角勉強的笑意逐漸變僵。
客廳內久久沒人開口，連空氣都仿佛變得沉重。
方九盯著那張僵硬又失落的臉，越來越覺得看不過去，于是走到莉雅面前，一只胳膊搭在電視機上，主動開導她：“往好處想……”
莉雅聽到這個起手式就警覺起來，“你又要說什么亂七八糟的！？去去去，別這時候再給我補一刀，等會兒自閉了我給家里電器全崩沙卡拉卡了！”
方九無視莉雅的警告，繼續說道：“往好處想……人的運氣是守恒的，你逢賭必輸了這么多年，說不定就是為了積攢運氣，到了合適的時機就能一發入魂，直接回家。”
“？？？”
莉雅頓時驚了個呆，斜向上四十五度盯著方九，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你是方九？”
“是啊。”
“你居然會說人話了！”莉雅滿臉不可思議。
方九嘖了下舌，不滿地瞅著莉雅：“我好心安慰你，你就這樣回報我？”
“你平時那叫安慰嗎？那叫人聲嗩吶，一開口就差給人送走……”莉雅說著說著，聲音忽然變低，小聲嘀咕，“這次倒是挺像話的。”
眼看莉雅情緒有所好轉，方九決定加大安慰力度，拍了拍莉雅的電視機外殼：“總之，運氣這種事誰都說不準，這樣吧，以后你可以隔三差五打兩把斗地主，輸光了也沒關系，就當攢運了，怎么樣？”
莉雅這次是真的有點感動，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方九：“你說真的？”
方九點頭：“肯定啊，幾個豆子的事，錢我出。”
莉雅眨巴兩下眼睛：“那打麻將行不行？”
“麻將？”方九臉上有些錯愕，沒想明白莉雅是怎么突然跳到麻將話題的，但還是繼續點頭，“麻將也行，我回頭給你注冊個新號，你別拿我的號玩就行。”
“啊哈。”莉雅臉色古怪地笑了一下，“那你這話說晚了。”
方九：“？”
“我昨天晚上拿你號打麻將掉了四個段位。”
“……？”
方九瞬間繃住臉色，默默后退兩步，盯著電視機里嬉皮笑臉試圖蒙混過關的莉雅看了幾秒，然后毫不猶豫地轉身走進臥室。
莉雅還懵逼著呢：“哎你干嘛去？”
“我去給電腦里下個360！”臥室里傳來方九急火攻心般的憤恨回答，“你個倒霉孩子！我費了老大勁才上的段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那群機仆非要讓我打。”
莉雅瞬間鉆回掃地機器人的身體，一路滾著滑輪追進臥室：“而且我看你都幾個月沒碰了，以為你應該不在意的來著……哎不是，你真下360啊！？”
看著前不久像要結冰似的家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一旁的半龍娘小姐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這兩個人這么快就緩過來了？
他們倆心這么寬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