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無數(shù)漆黑的棘刺從楊柳體內(nèi)穿刺而出，像是某種東西從她的身體里被剝離出來，化作一團粘稠的黑暗螺旋攀升，所經(jīng)之處的所有光芒都被吞噬，最終凝固成接近兩米高的人形輪廓，它的臉蓋著一層厚實的濃霧，四肢的邊緣不斷逸散出黑色煙絮。
在楊柳的眼神示意下，這團霧靄般的黑影原地下蹲，撿起地上的盒飯，然后熟練地蹲成馬步，左手托著飯盒，右手握筷精準夾起沾著醬汁的肉片，穩(wěn)穩(wěn)遞到楊柳嘴邊。
“就是這個……”
楊柳咬了兩口咽下肉片，有些不安地觀察著方九和莉雅的反應：“怎么樣？”
方九直愣愣地盯著正在給楊柳一口一口喂飯的黑影，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眼里滿是震驚之余還露出幾分羨慕。
他怎么也沒想到，楊柳居然還是個替身使者！
方九覺得光是一個【半翼龍娘】血統(tǒng)就夠離譜的——輸入法的打字輸入甚至沒法智能拼出這四個字，現(xiàn)在又多了一條替身使者異常寄宿的屬性，一瞬間就讓楊柳這姑娘的成分變得更加復雜起來。
一只社恐替身使者半翼龍娘研究員……
哪來的縫合怪這是！？
方九先是感到一陣頭疼，下意識覺得楊柳可能是自己此生見過成分最復雜的人，然后他就跟旁邊的掃地機器人對上了眼。
差點忘了，他家里還有一臺話癆電子態(tài)魔法師掃地機器人……
這倆人成分復雜程度和抽象程度真是不相上下。
“這是你自帶的異常？”
方九表情那叫一個微妙，不止一次想伸出手去觸碰那道霧靄黑影，但又覺得不經(jīng)過人家同意就這么干不好，于是只能強行憋住內(nèi)心的沖動，好奇地朝楊柳問道：“我能摸兩下嗎？話說我能摸到它嗎？”
“可以摸。”楊柳似乎對這份好奇的反應見怪不怪，“不過它摸上去其實……沒什么特別的觸感。”
“我試試。”
方九心想自己這輩子還沒摸過替身呢（雖然這應該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替身，但還是很讓人激動），滿懷期待地伸出手。
指尖沒入黑影胸口的剎那，一股異于尋常的涼意迅速傳來，方九感覺自己像是在接觸一塊向外散發(fā)寒氣的冰，迷霧纏繞、包裹住他的指尖，緩慢地吸走他的體溫。
由于這份冰冷沒有達到令人畏懼退卻的地步，方九內(nèi)心的求知欲被進一步激發(fā)，嘗試將手掌進一步向前推進。
和視覺效果中呈現(xiàn)的一樣，黑影通身由某種特殊的迷霧狀物質構成，因此方九慢慢嘗試深入其內(nèi)部時，并未感受到任何堅硬的阻礙，而是輕而易舉地穿透進去。
現(xiàn)在他的整只手掌都浸沒在漆黑的霧靄之中，寒氣便順勢撫摸、舔舐、揉弄他的手掌，他感覺自己像是把手伸進了冰箱的冷凍層里，但除此之外并沒有其他的感覺。
就在方九有些失望地準備把手收回時，他看到黑影忽然扭頭，霧面蕩起漣漪，那張模糊不清的臉龐沒有五官，自然也觀察不到目光。
但方九百分百確信，它正在看著自己。
方九與它目光對視的瞬間，一股充斥著大量負面情緒的消極念頭咣當一聲砸進方九的腦海，數(shù)之不盡的苦痛、悲傷、絕望、憎惡像是一柄積蓄已久的大鐵錘，試圖將方九的意識砸個稀碎。
然而極度怪異的是，這份恐怖的負面情緒僅僅存在了不到半秒，下一刻就被另一股極致的溫暖包裹，兩股截然不同的情緒交融編織成一體，最終使得接觸到這些情感的方九只是恍惚了一下，并未受到任何傷害。
這份轉瞬即逝的通感令方九想到了那只蝸牛，那只孤獨懸浮在浩瀚宇宙里的乳白色蝸牛——方九與它相遇時，同樣從它身上感受到了類似的涌動情緒流，只是蝸牛帶給方九的感覺更加神秘更加貼近自然，而剛才方九所感受到的則更加貼近某種智慧生物的意識。
而等到方九回過神，嘗試仔細琢磨和品味這股異常的情感時，迷霧黑影又將腦袋轉了過去。
視線不再交接，情緒也隨之湮滅。
方九稍微挪了挪方向，試著再次與黑影對視，卻沒有任何效果。
“怪了。”
方九嘀咕著，收回深入黑影胸口的手掌，低頭看了兩眼，發(fā)現(xiàn)手掌上沒有任何殘留的痕跡，頓時更加迷惑。
“領導？”楊柳歪頭看他，嘴角還粘著飯粒。
“……沒事。”方九回過神，遲疑兩三秒，還是決定直截了當?shù)匕l(fā)問，“你的這個替身，別人觸碰的時候，會感受到他的情感嗎？”
“情感？”楊柳完全不知道方九在說什么。
“我剛才感受到了。”
方九不是那種喜歡說藏著掖著說謎語的人，直接說明剛才的情況，“就在觸碰它的時候，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情緒在往我腦袋里猛鉆，后來再試的時候又沒了。”
“是嗎？以前沒發(fā)生過這種事哎……”
楊柳呆呆地眨了眨眼，接著忽然想起什么，跑到茶幾上從自己的包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開機后表情認真地噼里啪啦敲起鍵盤，記錄新發(fā)現(xiàn)。
方九走到她身邊，發(fā)現(xiàn)她是在用電腦對一張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表格上添加新的記錄。
“這是…？”方九好奇地問道。
“【影子】的調(diào)查表。”在涉及專業(yè)領域時，楊柳就暫時消除了社恐狀態(tài)，說起話來那叫一個利索，“我除了負責研究相位空間之外，還要研究我自己身上的寄宿異常——他的特征到現(xiàn)在為止都沒能完全解析完畢，領導你剛才說的話是全新的發(fā)現(xiàn)，我要馬上記下來。”
方九看了一眼正在幫楊柳用鼠標進行排版工作的黑影：“它叫影子？”
“也有人叫它255，因為它的正規(guī)工號是255。”楊柳頭也不抬地繼續(xù)敲字，“我們研究室的人都這么叫。”
方九內(nèi)心贊嘆管理局的異常吸收效率，順便往楊柳的筆記本電腦上瞄了兩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楊柳記錄的各種影子特征，包括但不限于——可變換形態(tài)，可觸摸（溫度較低），可協(xié)助宿主進行攻擊（范圍10米），可以喂飯，會炒菜，可以舒展身體變成床，可以抱著吸（味道有點嗆鼻），會下圍棋（很弱），無法發(fā)出任何聲音，會寫字（歪七扭八根本看不懂），絕對聽話。
不知是不是錯覺，方九越看越覺得影子像個不會說話的替身管家。
他看了看正老老實實幫楊柳寫自己的相關記錄的影子，接著轉過頭，看向那個正在家里地板上漂移的掃地機器人，心里忽然生出難以言喻的羨慕。
理論上來說莉雅也能做到以上這些內(nèi)容，如果她真的絕對聽話，那莉雅絕對是有史以來最令人滿意的智能家居精靈。
可惜她是莉雅。
方九終于體會到自家頑皮小孩跟隔壁家孩子的差距，酸溜溜瞅向滿屋子亂竄的掃地機器人，千萬言語化作一聲嘆息。
“看我干嘛？”莉雅察覺到方九的視線，整臺機子頓時警覺起來，“哎不是，你這眼神……是不是又在心里罵我了？”
“沒有。”方九撒謊時面不改色心不跳，“夸你還來不及呢，你駕駛技術好還長得漂亮性格溫柔歌品無敵，我越看越覺得你比影子厲害多了。”
“雖然我知道你在陰陽怪氣。”莉雅這次居然沒有炸毛，反而一副優(yōu)哉游哉的樣子，“但考慮到你說的都是實話，我就不反駁你了。”
方九一怔。
這小機器人還能要點臉不？
方九嘴巴張了張，剛想開口說點什么，悶沉的敲門聲就在門外響起。
估計是華子到了。
方九起身來到玄關，為了以防萬一還透過貓眼往外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制服，挎著批臉，同時還蓬頭垢面的男人。
說真的，要不是方九眼神好，不然他真認不出這是那位神探組合中的武力擔當華生。
方九緩緩拉開門，華生那張飽經(jīng)滄桑、仿佛老了10歲的臉出現(xiàn)在方九面前。
他的手里提著一包塑料袋，里面裝著幾樣東西，開門后立馬面無表情地把袋子遞給方九。
“拿著。”
華生一開口，那嗓音沙啞得跟在KTV唱了十遍《死了都要愛》似的，“東西都在里面，一共三個異常媒介，分別是貞子的錄像帶，瑪麗的電話座機，一張第十三層樓梯的入場券，還有幾個可充能的立場護盾發(fā)生器，保命用的，跟異常干架的時候記得帶上。”
“謝謝啊。”
方九接過袋子后掂了掂，笑容燦爛得完全不像在接收高危物品，順帶還不忘問一嘴夏洛特的狀態(tài)，“老福呢？沒跟你一塊來？”
“他剛寫完報告，在治療室里躺著呢。”華生說這話的時候，渾身怨念不比鬼輕，“我本來也要過去的，但是局長忽然打電話讓我過來給你提供一些援助工作。”
“哦……”方九不好意思地朝華生笑了笑，“沒事，我們應該能解決的，解決不了再考慮叫你，你先回去休息吧。”
“來都來了。”
華生抹了把臉，努力打起精神，“正好……你第一次出任務，我也有點不放心，跟你一塊把事情解決了我再走。”
“那感情好！”
方九一聽華生愿意留下來，心里頓時更有底了，馬上讓開道路：“進來坐會吧，我給你泡杯茶，咱們幾個今天爭取把這六十萬賺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