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龍人姑娘如遭雷擊般愣在原地，剛剛被方九夸贊而上揚的嘴角瞬間僵住。
眼看楊柳跟CPU燒壞似的杵著不動，方九又給莉雅彈了個腦瓜崩：“你有話是真說啊，別逮著塊骨頭就說是人家二舅媽……怪不吉利的。”
“但這塊確實是龍骨！”莉雅嚷嚷的時候燈光亮度都漲了幾分，“我百分百確定，從這塊骨頭的元素構成來看，它跟楊柳同宗同源，就算不是她二舅媽，至少也肯定是相位翼龍的一員。”
“相位翼龍的骸骨。”
方九低聲念叨著，扭頭看向楊柳。
半龍人姑娘此時剛剛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抹異樣的復雜情緒，隨即似乎下定決心，一步步上前，走到中央這塊有半人之高的龍骨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中途還擔心地把手縮回來一次，但最終仍然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撫摸這塊歷經不知多少歲月的骨頭。
楊柳的動作緩慢又輕柔，帶著謹慎又帶著新奇，似乎還有那么幾分感慨。
看著楊柳姑娘的指尖緩緩撫過這塊龍骨，方九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畫面……半龍人少女終于找到了自己家鄉的線索，內心激動之余，又從冰涼的觸感中感應到先祖的呼喚，古老的血統在體內劇烈地激蕩，她這位離開族群多年的半龍人終于得到族群的認可，回歸本質，然后獲得了全新的力量……
結果再一抬頭，楊柳姑娘正掏出小刀熟練地從龍骨上刮灰……
哎不是？
方九張了張嘴，第一時間沒能組織好語言，緩了兩秒才忍不住開口：“你在干嘛？”
“啊？”楊柳呆呆地眨了下眼，回頭看向方九，耐心地解釋道，“在收集素材啊……這可是相位翼龍的龍骨，前所未有的研究素材，之后肯定要被送去核心研究室做分析化驗的，那得花不少時間呢，我就想著先刮點下來帶回去看看能不能做成超算艙的增幅劑……”
方九頓時怔了一下：“你心里就沒點動蕩或者震撼？這好歹也是你老媽那一脈的，我以為你多少會感應到一些先祖之魂……”
“還好？”楊柳歪了下腦袋，頭也不回地繼續收集素材，“我只見過我媽一條相位翼龍，突然跟我說族群、先祖什么的，我其實沒什么概念……”
方九沉默了。
他忽然感覺楊柳就像那種從小就被狼群撿走，喂養長大的狼孩子，由于社會屬性完全跟原本的族群脫節，各種思維方式都是以人類的角度在思考，所以這塊龍骨在楊柳眼中不是什么族群長輩的遺骸，而是一塊珍貴的研究素材。
雖然能夠理解楊柳的反應，但方九還是覺得有些怪怪的。
然而還沒等方九開口，莉雅就替他把話說了出來：“那什么，雖然可能性不大，但這萬一真是你二舅媽的骨頭，你這上來就刮骨灰是不是不太合適？”
“……有道理哦。”
聽到莉雅的話，楊柳這才放下了手里的刮骨小刀，扭頭對著龍骨雙手合十，正經地拜了三拜，“二舅媽保佑，二舅媽垂憐，二舅媽借點灰做研究……改天給您燒柱香。”
說完繼續提刀刮骨灰。
方九張了張嘴，琢磨半天實在不知道說啥，最后只好聳了聳肩，任由楊柳姑娘自由發揮——反正這塊龍骨的主人暫時看起來沒什么意見。
楊柳很快收集完龍骨灰，后退兩步，目光盯著這塊龍骨看了好一會，接著朝方九請示：“領導，咱們得把二舅媽搬回去吧？”
方九嘴角抽抽兩下，心想這姑娘還真就給它認定成二舅媽了，還一點不帶覺得奇怪的：“搬……是肯定得搬的，帶回去讓那些專業人士看看到底怎么個事。”。
楊柳乖巧地“哦”了一聲，“那我就讓影子先搬到外面的地上……”
“等等，先讓我試一試。”
方九忽然想到什么，叫住楊柳。
他把懷里的莉雅交給半龍人姑娘，在楊柳疑惑的注視下，自己一個人走到那塊巨大龍骨前，將手掌貼合上去。
感受到龍骨粗糙的表面和冰冷的觸感，方九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兩下，他很快調整過來，嘗試發動“觸感”。
既然這是一塊貨真價實的相位翼龍骨，那說不定能夠成為方九相位展開的“媒介”。
就像相位蝸牛的外殼能夠成為打開空域的媒介一樣，相位龍骨也可能成為通往相位龍族巢穴的媒介。
染液浸潤龍骨。
在一片混沌之中，方九嘗試透過這塊相位龍骨去尋找一種全新的感覺。
然而奇怪的是，這次不管他等待多久、探尋多久，通往全新空間的感覺始終未能涌上心頭。
就這樣持續了三分鐘之后，仍然沒能找到全新“觸感”的方九無可奈何地收回了手掌。
“不行。”
方九后退幾步，重新打量起這塊龍骨，眉宇間浮現出不解的情緒：“明明之前相位蝸牛的殼還可以，這塊就不行？”
“我覺得一個原因是年代太久遠。”莉雅的聲音從后方響起，“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塊龍骨曾是一場異端儀式的核心——它的元素構成里除了作為相位翼龍的部分之外，還有一些……詭異復雜的其他元素，想要成為你相位展開的媒介，它應該要更純粹一些。”
方九呼出一口氣：“簡單來說，就是這塊龍骨被異端儀式污染了？”
“沒錯。”莉雅的語氣也有些遺憾，“咱們的運氣很好，但現在看來還沒到一發中大獎的程度。”
“沒中那就多抽幾發。”
方九轉身準備離開，“神廟又不是只有一座，我們去其他的神廟里看看。”
如果他沒記錯，這片完整的建筑群里一共有十三座神廟。
他們現在探索的只是其中一座而已。
懷揣著抽卡不中就多抽幾次，總會保底的想法，方九帶著莉雅和楊柳一座接一座地對這些邪門的神廟進行探索。
在此期間，方九發現每座神廟的內部構造都完全相同，像是一比一等比例復刻一般——內部的雕像、墻壁的紋路、空氣里彌漫的臭味以及二樓的碎肉……他們接連探索了七座神廟，每座神廟內部的景象都毫無區別。
唯一有變化的，就是每座神廟二樓房間里的那塊龍骨，各自屬于一頭相位翼龍的不同部位。
在第八座神廟的二層儀式房間內，方九走到房間中央，抬頭看著那幾乎與天花板同高的巨龍胸骨，陷入沉思。
“看來剩下幾座神廟我們不用去了，里面的東西肯定都大差不差。”
方九望著那跟樹干差不多粗的巨型肋骨，嘆了口氣：“所有的龍骨都被異端儀式污染了，這幫異端也是真不怕死，這一路過來都看到上百團碎肉了。”
莉雅的關注點則在另一個方向：“它們居然解體了一只相位翼龍，就是不知道它們是從墳地里挖了一具尸體出來，還是真的擊殺了一只相位翼龍。”
“應該不是挖墳挖的。”楊柳靜靜地站在門口，“我媽說它們的族群在死后會歸于【白箱】，通常不會留下尸骸，連骨灰都沒有，我媽媽也是，我家連她的骨灰都沒見到過。”
方九轉過頭：“白箱？”
楊柳這方面的知識也很有限，無奈地搖了搖頭：“一種相位翼龍族群的特殊喪葬方法，我只聽我媽提起過，但具體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聽到這里，方九越來越感覺不對勁。
一群管理局不曾知曉的疑似人類生物在空域內活動，并且還獵殺了一只相位翼龍，將其解體之后帶到了這些神廟里，一通亂七八糟的異端儀式魔法結束后，所有生物全都死翹翹，只留下這片散發不祥氣息的黑色神廟群在空域里漂蕩……
目的、過程、結局……沒有一個是能用邏輯解釋的。
在方九迄今為止遇到的所有邪門事件里，這應該是第二讓人摸不著頭腦的。
就在方九尋思這背后很可能是一連串遠超想象的復雜事件時，莉雅用來照明的燈光忽然一陣爆閃。
“有情況！”
莉雅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動靜，跟拉響警報似的大喊：“周圍的元素構成在聚合！有什么東西醒了！”
話音剛落。
整片神廟群開始劇烈顫抖，四周墻壁開始剝落，大量黑灰色的碎屑掉落下來，在即將接觸地面的瞬間又突然靜止，接著在一股幽怨氣息的催動下旋轉起來，凝聚成一顆渾圓的巨大球體，球體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速膨脹，眼看著就要突破這間狹窄房間的束縛。
兩側墻壁坍塌，天花板轟然碎裂，楊柳最先反應過來，一把從背后抓住方九，雙腳用力蹬地，原地留下一道接近半米的圓坑，縱身一躍就是二十米的距離，帶著方九和莉雅暫時脫險，同時還沒忘記指揮影子，將作為重要素材的巨龍胸骨也給帶了回來。
方九前腳才剛經歷過被卡車撞飛般的高速體驗，后腳就看見那顆黝黑的球體已膨脹得和神廟差不多高，它逐漸開始形變，三條帶刺的尖銳長尾從前方伸出，三只翅膀分別屬于禽類、蝙蝠和某種機械構造，帶著尖喙的腦袋從右側伸了出來，四顆不對稱的眼球在頭部位置無序轉動，最后是一只翼龍利爪從球體內部筆直朝天破殼而出，像是蝎子倒懸在頭頂的彎鉤。
看到這團造型抽象的生物，方九不禁揉了揉眼睛：“這什么玩意？”
莉雅在方九懷里轉了半圈，掃描儀對準前方的抽象物打量了一遍：“大概是這條相位翼龍的怨念靈魂，很多死于異端儀式的人死后的怨念會化作怨靈，對相位翼龍來說也一樣。”
楊柳怔怔地呢喃：“那它怎么會……變成這樣？我記得我媽不長這樣啊……”
莉雅想了想：“應該是因為它被解體得東一塊西一塊的，時間又過得太久，想不起自己原本長啥樣，現在就隨便拼一下……”
楊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