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大地上盡情肆虐。
方九此前懷疑過自己只是正巧來到了一片不毛之地，或許在數十公里外的地方會是一片綠草瑩瑩、春意盎然的樹林，在更遙遠的一些地方可能還會有山谷、熱海、冰川等一系列會誕生生命的地方。
但是現在他覺得這一切都不可能存在了——在那十字形不明事物噴吐而出的高溫滅殺火焰面前，所有的生靈乃至大地本身都會遭到毀滅。
華生與夏洛特迅速反應過來，在被波及之前跨過相位邊界線，回到502室的客廳。
半龍人姑娘則是發揮自己力大無窮的特性，一把扛起重量能按噸算的大壯，三步并兩步就沖回客廳，同時還非常細節地讓影子將紙板回收。
看到眾人安全回歸，方九馬上專注精神，準備把“相位卷簾門”關上。
然而就在這時，莉雅忽然高聲呼喊：“你丫愣著干什么呢？快回來！”
方九被這句話嚇了一跳，這才看到相位空間內部還站著一道人影。
浮士德不知是不是被嚇傻了，從剛才開始就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九臉色一變，以為是年輕小伙初次任務就被嚇得兩腿發軟動彈不得，剛想沖出去給這小子拽回來，就聽到旁邊的華生沉聲開口：“沒事，不用管他，他現在狀態很好，不會出事。”
聽到這句話，方九愣了愣，這才意識到浮士德很可能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新入職的異體特工正站在焦土之上，獨自一人面對那澎湃的火焰浪潮，孤單又稚嫩的背影在這一刻仿佛變得堅實可靠。
看著浮士德那若無其事的背影，方九沉默一下，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將邊界線抹除大半，只保留一條細縫，這樣既能保證在火焰侵襲到客廳之前“關門”，也能讓他能夠透過這條縫隙看清浮士德的背影。
火焰滾滾而來。
隔著相位空間邊界線，方九依然能感受到熾熱的烈焰在大地上奔騰時的震撼——仿佛千萬匹烈馬在焦土上狂奔，燃燒的鐵蹄無情地碾碎著一切生機，浩浩蕩蕩地沖向年輕的異體特工。
方九這時聽到一聲淡漠的輕笑。
屹立在火焰浪潮前端的浮士德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向前伸出手，儼然一副“我何需避它鋒芒”的氣勢。
然后在下一秒，方九看到浮士德被火焰吞沒，皮膚血肉瞬間消融，只留下一具骨架在火海中熊熊燃燒。
方九：“？”
不是說這小子狀態好嗎？
還沒等方九從小迷弟當場火化的震撼中回過神，火海中的骨架忽然動了起來。
骷髏化的浮士德仿佛擁抱般張開雙臂，隨即四周瘋狂傾瀉的火焰像是突然找到歸宿一般，開始朝著浮士德奔涌而去。
火焰焚燒骷髏，而浮士德的骨架卻完好無損，在燃燒的過程中，浮士德還活蹦亂跳的，閑著沒事甚至打了套軍體拳。
侵略世界的業火在地表蔓延許久，直到天穹之上的十字架不再噴吐神罰般的烈焰。
遠方的地平線還在燃燒，但浮士德周身數百米范圍內的火焰都被他吸收轉化，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不過浮士德本人還在熊熊燃燒，骨架全身都在冒火，往那一站就是個人造熱光源，跟個全功率運轉烤爐似的，隔著好幾米方九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澎湃熱浪……
燃起來了.jpg
方九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得抖了一下：“這小伙子什么情況？”
“魔鬼的契約。”華生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浮士德與魔鬼簽訂了契約，只要能夠向魔鬼奉上欲望，就能暫時得到魔鬼的力量……根據管理局的研究結果表示，在得到魔鬼力量的時間內，浮士德是完全不滅的。”
“在某些情況下他比華子還耐殺。”夏洛特這時出來補了一句，“唯一的缺點是那位【魔鬼】只負責保他不死，卻沒什么正面戰斗能力，所以在這之前他一直在實驗室工作……專門負責在高危異常個體測試中充當消耗人員——用他自己。”
方九越聽越忍不住感嘆：“又是可持續性家暴又是可再生消耗人員……你們管理局玩得是挺花的。”
華生和夏洛特完全沒法反駁，只好聳了聳肩。
“所以現在沒事了是吧？”
方九重新拉開“相位卷簾門”，半個身體試探性地走了進去，本來以為腳下會是滾燙的地面，沒想到似乎連熱量都一并被浮士德吸走，落地后的觸感和剛來到這里時幾乎沒有差別。
再三確認天空中的十字架沒有二次啟動的征兆后，方九一行人又鉆回了相位空間。
“九哥！”
浮士德看見方九回來，頓時興奮地沖了過去，骷髏的關節咔咔作響，同時嘴巴一張一合之間居然能吐出清晰的語言：“我剛才表現得還行吧？”
“停停停。”
方九一看那渾身冒火的骷髏往自己臉上沖，連忙后退幾步，瘋狂擺手：“你還燒著呢，先別過來，等會兒靠近了給我烤個七分熟……”
“啊？哦，是喔。”
浮士德原地停了下來，尷尬地撓了撓頭骨，擱那嘿嘿嘿地傻笑。
方九越看越覺著離譜，指著浮士德忍不住問道：“他都變成骷髏了怎么還能說話的？”
“魔鬼的力量。”華生一本正經地重復道，“只要欲望得到滿足，他就能擁有魔鬼的庇護，開口說話不是什么難事。”
莉雅這時好奇地飄了出來：“他啥時候就滿足欲望了？”
“剛進門的時候。”夏洛特看向方九，“他跟自己偶像握完手拍完合影那激動勁還記得不？那時候魔鬼契約的條件就完成了，所以華子才說他現在狀態好著呢。”
方九：“……”
方九：“那tm也算啊？”
他本來還擱那琢磨魔鬼所需求的欲望是多么高大上的東西，可能需要費盡心思才有可能滿足魔鬼苛刻的需求。
結果居然握個手拍個照就能滿足條件……那位【魔鬼】是不是有點太不挑食了？
“那他什么時候能變回來？”方九表情復雜地看著面前的烈火骷髏，“應該不至于就這么一直燒著吧？”
“等火滅了就行。”浮士德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這火挺燙的，可能要燒一會兒……不過沒事，我現在痛覺神經早就被燒沒了，所以完全不疼。”
方九頓了頓，有點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點什么。
只能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合理跟神經病永遠是共存的。
“好吧。”幾秒后，方九悠長地呼了口氣，憑借自己高超的適應能力接受了現實，“我大概懂了，管理局確實是人才輩出……”
華生和夏洛特看了一眼方九，眼神里的意味格外清晰——你還好意思說？
察覺到兩人的目光，方九干咳兩聲裝作無事發生，接著便重新望向天空中的十字架：“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鬼地方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天上一直有個會飛的十字架在往地表噴火？”
“你這描述聽著就離譜。”莉雅在旁附和一句，“不過你說的沒錯，大壯的老家確實就在這里，但很可惜，天上那玩意用一把火……或者很多把火給大壯的老家燒成了灰。”
“然后大壯它們為了避難就逃到了空域。”
方九感覺邏輯一下子就理順了，“在空域里顛沛流離了一段時間，為了節省能耗就隨便找了個地方休眠，直到被我們發現才蘇醒過來。”
“到這里為止還挺合理的。”莉雅說著，若有所思地低下頭，“不過大壯到底是怎么逃到空域的，以及它的同胞身上遭受的污染又是什么……這兩個問題還沒弄清。”
的確。
大壯老家焦土化的謎題解開了——答案是天上有個會飛的十字架在做星球燒烤，但后續大壯是怎么逃難到空域的，以及它同胞身上那些綠油油的玩意是什么，一切還尚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世界上是否還存在其他活著的暗紋礦石？
“……一口氣吃不成胖子。”
方九呼了口氣，還是秉持著樂觀的態度，輕松地笑了笑：“搞不懂的問題以后再搞，起碼現在咱們有了個好的開頭，剩下的事等教會大壯寫字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說到這里，方九頓了頓，臉上還是有些遺憾：“不過咱們用暗紋礦石造空域飛船的計劃可能得暫時擱置……就目前這架勢，大壯很有可能是種族里為數不多的幸存者，光靠它一個摳死皮那不知得摳到猴年馬月去。”
夏洛特和華生聽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摳死皮這仨字就給他們倆造成了巨大的世界觀沖擊。
反倒是新人小伙浮士德對此沒什么感想，仿佛方九作為管理局的傳奇做出任何事都是合理的。
方九大哥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jpg
在這之后，眾人又在附近探索了一陣，結果還是沒能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來自天穹的火焰燒盡了一切，所有可能有用的蛛絲馬跡都在高溫熾烤下化作了灰燼。
由于暫時沒有收集到其他線索，等浮士德恢復肉體之后，方九便選擇打道回府，結束今天的相位空間探索之旅。
“我們得回去寫份報告。”
華生站在樓道口跟方九道別，離開前還不忘朝那住滿牛鬼蛇神的客廳瞥了一眼：“你們這兩天應該沒什么別的安排吧？”
方九想了想：“馬上過年了，我們得籌備下年夜飯，順便等管理局那邊的機仆記憶分析結果……大概也就這樣吧。”
“那挺好。”
華生頓時松了口氣，他現在最怕方九說想在空域里到處逛逛。
因為就過去的經歷來看，方九這幫人只要一跑去空域閑逛，就必定能發現一些賊拉離譜的事情。
說實話，短期內要是再冒出幾個大壯那樣的異常個體，管理局可就真的要處理不過來了。
神探二人組拽著依依不舍的浮士德離開，方九靠著門框目送著他們遠去，然后才轉身進屋。
他一進客廳，就看到楊柳和大壯在進行交流。
剛剛回到家鄉的大壯顯然沒什么喜悅的感情，只是默不作聲地在新紙板上寫寫畫畫。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九帶它回了一次老家，大壯對話交流的欲望空前高漲。
此前還只是偶爾復習漢字，試著模仿楊柳的筆畫抄寫字詞，現在卻大量地開始主動比劃，似乎很想盡快將自己的意思清楚地傳達給方九等人。
方九湊過去看了兩眼，發現還是看不明白，于是朝楊柳問道：“大壯說了些什么？”
“嗯……”楊柳蹲在紙板前，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一臉苦惱的樣子，“它說了很多但是我都看不懂，反正挺復雜。”
“慢慢來，不著急。”
方九平靜地說著，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覺得今天正好是個機會，“沒幾天就要吃年夜飯了，這回可不能點外賣，最好還是在家做……所以我打算現在去趟超市，誰打算一起？”
莉雅那機器手臂一下就舉得老高：“我！”
楊柳猶豫片刻，看了看莉雅，又看了看方九，還是懦懦地舉起手：“那我也去……”
“行，那咱們收拾一下就出發。”
方九一看倆姑娘出門意愿都挺強烈，覺著也是時候該來個全家出動購物行，不過轉念又想到一件事：“等會兒，咱們都出門，就留大壯一個人在家是不是不太好？”
“沒事。”莉雅樂呵地一甩手，“我在家里的電器里都留了個分線程，專門用來看家的，出了什么事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方九瞇起眼：“那些分線程最好真的是用來看家的。”
莉雅：“哎嘿~”